上元节前一日,官廨中难得清静。如燕一早便带着武念去了东市,说是要买些彩纸扎灯笼。武念这些日子跟着如燕学了不少东西,从绾发到煮茶,从认字到算账,如今连绣花也能绣出半片像样的叶子了。她不爱说话,可那双眼睛极亮,看什么都认真,像要把每一件事都刻进心里。狄仁杰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将九门一案的卷宗最后校了一遍,封入大理寺密档。他搁下笔时,苏无名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信是刑部转来的,封皮上压着上元节值房的火漆印。狄仁杰拆开看,眉头慢慢锁起来。
信中说,今晨有人在东市后的旧渠中捞起一具尸体。死者是个老妪,年约七旬,身上无伤,面目如生,双手合在胸前,掌中攥着一枚极小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行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刑部仵作辨认了半日,只认出三个字——“狄亲启”。刑部不敢擅动,将尸体暂厝于万年县廨的殓房中,请狄仁杰亲自去看。狄仁杰将信放下,问苏无名:“那老妪身上可有别的物件?”苏无名道:“仵作说,死者贴身穿着一件灰蓝旧袍,袍子内衬缝着一层极薄的麻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仵作没敢拆开看,只将袍子原样封存了。”狄仁杰将信折好,站起来。他走到东壁画像前,看了一眼那幅“双全永封归安”的素绢。然后他转身拿起竹杖,对苏无名说:“去万年县廨。”
万年县廨在皇城东南角,与大理寺隔了两条街。殓房在后院西北角,是一间极旧的瓦房,门前种着两棵半枯的老柏。狄仁杰到的时候,万年县令亲自在门口候着,面色发白,像是被那尸首吓得不轻。他引狄仁杰进了殓房,揭开白布。尸首躺在停尸床上,面容安详,双手合在胸前,掌中那枚铜片已被取下,放在一旁的木盘中。狄仁杰拿起铜片,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看。铜片极小,比指甲盖稍大,边缘已磨得圆润发亮。正面刻着“狄亲启”三字,笔力极轻,刻痕极浅,像是有人在临死前用指尖甲在铜片上慢慢划出来的。他将铜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细更浅,他凑近辨认了许久,才读出来——“九门封。旧案未封。程务挺之父程文远,非死于太常寺。死于东宫旧井。尸在井底。武顺藏之。狄怀英若见,当知其父狄知逊为何守第十门四十年。”
狄仁杰将铜片攥在掌心,沉默了很久。他转身对苏无名说:“把这具尸首运回官廨。不要让人知道她的身份。对外只说,是个无名老妪,溺水而亡。”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殓房中,将铜片对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铜片上的字极旧极浅,刻痕的边缘已被磨得圆润,至少刻了几十年。他慢慢将铜片收入袖中,走出殓房。万年县令凑上来问:“阁老,可查出什么了?”狄仁杰看了他一眼,说:“查出来了。是个故人。你不必再问。”万年县令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如燕和武念已从东市回来了。武念手中提着一只扎好的兔儿灯,灯面上糊着红纸,红纸上用金线绣了半朵金花。如燕说,是武念自己绣的。狄仁杰看了那灯一眼,问武念:“你绣这金花,你娘教过你?”武念点头:“娘说,金花是武家的记号。绣半朵,是等另半朵来合。”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走进书房,将铜片放在案上,又将那只旧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他打开匣盖,将铜片放进去。匣中那些旧物——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一件一件被他看过去。他的目光停在狄知逊的木碗上。碗底刻着“守”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苏无名:“程务挺的父亲程文远,当年在太常寺任何职?”苏无名查了旧档,回来报说:“程文远是太常寺的乐工,与安金藏同僚。程文远死在永昌元年。卷宗上写的是病故。”狄仁杰问:“尸首葬在哪里?”苏无名道:“卷宗上没写。只说他死后,程务挺被琴娘收养了三年。后来入了军中。”狄仁杰将铜片从匣中取出来,对着光看。铜片上那行字写的是——“程文远死于东宫旧井。尸在井底。武顺藏之。”他将铜片翻过来,正面“狄亲启”三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图案。他凑近看,是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手中拿着一只木碗,碗底朝上。木碗的碗底上,隐约刻着一个“守”字。狄仁杰将铜片放下,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去东宫旧井。把井底再挖一遍。找一具尸骸。若找着了,不要动。等我亲自去。”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书房中,将铜片放在掌心里。他忽然想起武顺在碑座下刻的那行字——“第十门后,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武顺留给狄怀英。”他忽然明白了。武顺留给他的,不是门,是案。一桩旧案。四十年前的旧案。程文远的死,不是病故。他被人推进了东宫旧井。武顺将他的尸首藏在井底,又将铜片塞进他手中。铜片上写的,是让他查。查程文远怎么死的。查狄知逊为什么守第十门。查武顺为什么替他母亲守了四十年。他慢慢将铜片收入袖中,将木匣合上,锁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归”字铜铃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望着那铃,说了一句话:“武顺,你替我母亲守了四十年。你留给我这桩案子,是让我替你守。”
苏无名去东宫旧井挖了整整一夜,一直挖一直挖,从bangwan挖到晚上,晚上又挖到天亮,天将亮时分才回来向狄仁杰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