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井底沉冤·旧案新痕(1 / 1)

他脸色灰白,衣袍下摆沾满了井底的湿泥,手上还带着被碎石划出的几道细口。狄仁杰一夜没睡,在书房里将那枚铜片反复看了数遍,案上摊着程务挺从太常寺带回来的那卷“琴娘谱”。苏无名推门进来时,狄仁杰正用放大镜看谱末的暗纹。他抬起头,见苏无名脸色不对,问:“井底有东西?”苏无名点头,声音发紧:“有尸骸。一具。蜷在井底西侧石缝中,用旧布裹着,布已烂了大半。骨骸完整,可颈椎第三节有错位,不是摔的,是被人从背后拧断的。”狄仁杰将放大镜放下,问:“可还认得是谁?”苏无名从怀中取出一件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案上。油布中是一枚极小的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程”。狄仁杰将铜扣翻过来看,扣面上的纹饰与九门总闸上那些“琴”“顺”“鸾”字扣一模一样。他将铜扣放回油布上,问:“尸骸身边还有什么?”苏无名道:“有一卷乐谱。用油纸包着,封了口。属下方才打开看了,是太常寺的旧谱,标签上写着‘程文远手抄’。谱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若我死,尸入东宫井。武顺藏。狄怀英查。’”

狄仁杰将乐谱接过来,翻开。谱纸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清秀端正,是程文远的笔迹。他翻到末页,见末页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已褪得极淡,需要对着光辨认——“程文远。永昌元年腊月十七。夜。太常寺乐工。奉命入东宫井。埋听瓮。见井中有人。武顺。知九门事。不敢言。留此谱。”他合上乐谱,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把尸骸运回官廨。找虎子安来验骨。”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站在窗前,将程文远的乐谱与琴娘谱并在一处。两卷谱纸的装裱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太常寺旧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门外道:“程务挺醒了没有?”门外虎恪应道:“回大人,程将军已能坐起。太医说再养几日便可下地。”狄仁杰将两卷乐谱收入袖中,拿起竹杖,朝偏房走。

程务挺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他见狄仁杰进来,要起身,被狄仁杰按住。狄仁杰在榻边坐下,将程文远的乐谱放在他膝上。程务挺低头看那乐谱的封面,手指慢慢收紧了。他认得那封面。他小时候在太常寺见过,父亲程文远每天早晨都要摸一摸那卷谱子才出门当差。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声音发哑:“阁老,我父亲不是病死的?”狄仁杰将铜片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乐谱上面。程务挺看见铜片上那行字——“程文远死于东宫旧井。尸在井底。武顺藏之。”他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我三岁那年,父亲一夜没回来。第二天,琴娘来我家,抱着我哭了一场,然后带我去了太常寺。她告诉我,父亲死了。病死的。我一直不信。可我没有办法查。我后来入了军中,每年回太常寺祭拜旧友,都会去乐谱房坐一坐。前几日我在旧档中翻到那卷琴娘谱,看见末页那行字,才知道琴娘还活着。我想找到她,问清楚父亲是怎么死的。可琴娘入了池。纪安被您接走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任何人,便中了毒。”他将铜片攥在掌心,指节发白。狄仁杰等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才说了一句话:“你父亲不是病死的。他被人从背后拧断了颈骨。凶手将他推入东宫旧井。武顺将他的尸首藏在井底石缝中。琴娘替他收了一卷乐谱。武顺替他留了一枚铜扣。两个人守了这个秘密四十年。如今铜扣到你手中。你若想查,我陪你查。你若不想查,我替你把尸骸葬了。碑上写程文远。立在你父亲该立的地方。”程务挺将铜片贴在胸口,低下头。他的肩膀剧烈发抖,可始终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他说了一句话:“阁老。我父亲是被谁杀的?”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程文远尸骸旁拾来的铜扣,放在案上,与程务挺手中那枚铜片并在一处。铜扣上的“程”字与铜片上的“狄”字笔法不同。铜扣上的“程”字端正而清秀,是琴娘的刀法。铜片上的“狄”字歪斜而用力,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狄仁杰将两件东西翻过来,背面各有一行极小的字。铜扣背面——“程文远埋瓮。见武顺。武顺留此扣。琴娘藏之。”铜片背面——“怀英。程文远非病故。杀之者,武承嗣。下令者,先帝。因程文远窃听九门总闸。知先帝密旨。先帝令武承嗣灭口。武顺藏尸。四十年来,未敢言。今九门封。武顺去。此事可查。狄怀英若查,便去问武则天。”狄仁杰将铜片攥在掌心。他慢慢站起来。他忽然想起武顺在碑座下刻的那行字——“第十门后,还有一道门。那道门,武顺留给狄怀英。”他原以为那道门是九门的暗闸。如今才明白,那道门是一桩案。一桩四十年前的旧案。程文远因为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被先帝下令灭口。武承嗣动的手。武顺藏的尸。琴娘守的口。狄知逊守了四十年第十门,不是为了封九门,是为了封这桩案。他慢慢走出偏房,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暮色从西边宫墙漫过来,将树影拉得极长。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铜片。铜片上那行字在暮光中泛着极淡的光。他将铜片收入袖中,对跟出来的苏无名说:“备马。进宫。我要见陛下。”苏无名问:“大人,现在?”狄仁杰将竹杖在雪地上重重一顿。他说:“现在。这桩案子,我等了四十年。武顺等了四十年。程文远等了四十年。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