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太液沉骨·扣入地脉(1 / 1)

狄仁杰没有等天亮。他带着李元芳和如燕,连夜去了太液池。雪停了,可风更紧了,从池面刮过来,带着一股极冷极湿的寒气。池边石堤上还留着上次琴娘留下的竹篓和短刀。竹篓被风吹翻了,篓中草药散了一地。狄仁杰蹲下,将短刀拾起来,刀鞘上的霜比上次更厚,指印已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他将短刀收入袖中,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凿冰。池心那道裂痕,再凿开。”李元芳带人用木桩将冰面凿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口子。池水从裂口中涌上来,黑沉沉的,泛着一股极淡的茉莉香。狄仁杰将竹杖探入水中。杖尖触到一件硬物。他慢慢提起来。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朵半开金花。金花花心处嵌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安”。他将铜扣从石板上取下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琴娘的笔迹——“安金藏入池。琴娘入池。扣归地。门永闭。狄怀英若见,便取扣入地。不必寻人。”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如燕说:“叫纪安来。还有程务挺。还有武念。所有乐工后人,全部叫来。”如燕领命去了。

天亮时,人陆续到了。安纪从太常寺来,手中还攥着那柄安金藏的短刀。程务挺从官廨来,脸色仍有些苍白,可步子稳了。武念从感业寺来,手中捧着那支骨笛。阿鸾也来了,灰羽衣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沈安从冷宫墙下被接出来,腿脚还不利索,由阿衡搀着。纪守拙的旧仆周门子也来了,拄着拐杖。还有几个狄仁杰命苏无名从城中各处寻来的乐工后人,有的已老,有的还小,总共十几个人,站在池边,安安静静。狄仁杰将“安”字扣放在池边石堤上,对众人说了一句话:“九门封了。债清了。可乐工的血,还没有归处。安金藏和琴娘,一个入了池,一个入了地。他们的魂还在旧道里。今日,我将这枚扣入地。扣入地,旧道便彻底封死。可封死之前,我想让你们每一个人,摸一摸这枚扣。这枚扣是安金藏最后打出来的。他替高宗守了一辈子门。他替九门封了最后一闸。他的手,在这枚扣上留了指印。你们摸一摸,便算是替乐工一脉,送他一程。”他将铜扣放在石堤正中,退后一步。安纪第一个走上去。他蹲下,将铜扣拿起来,握在掌心。他握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将铜扣放回原处。程务挺走上去。他握了铜扣,没有说话,只朝池心方向深深一揖。武念走上去,将骨笛放在铜扣旁边。她说:“娘,爹,这笛子陪你们。”阿鸾走上去,将一枚“鸾”字铜铃放在骨笛旁。沈安走上去,将一枚“沈”字铜扣放在铜铃旁。周门子走上去,将一枚旧木牌放在铜扣旁。然后是那些乐工后人。有的放了一朵干花,有的放了一枚旧钱,有的只用手摸了摸铜扣,没有说话。最后一个走上去的是如燕。她蹲下,将那枚“燕”字铜铃从腕上解下来,放在铜扣旁。她站起来,退到狄仁杰身旁。狄仁杰走上去,将铜扣从石堤上拿起来,握在掌心。他走到池心冰口边,蹲下,将铜扣按入水中。铜扣入水,水面泛起一圈极轻极慢的涟漪。他将手从水中收回来。涟漪散后,池底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响,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翻了一个身。水面上浮出一串极小的气泡。气泡散开,池水慢慢平复。狄仁杰站起来,对众人说:“扣入地。门永闭。乐工归尘。”他转身朝池岸上走。走了几步,停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中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小的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归”。他将铜扣翻过来。扣面上刻着一朵盛开金花。金花花心处有一个极细的针孔。他将铜扣攥在掌心,对众人说:“走吧。回官廨。今日之后,乐工不再守门。乐工只吹笛。”众人转身朝池岸上走。安纪走在最前,手中握着那柄短刀。程务挺跟在他身后。武念抱着骨笛。沈安拄着拐杖。如燕扶着阿衡。阿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池面。池面已重新结了薄冰。冰下的水黑沉沉的,像一面沉在地底的墨镜。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娘。安金藏。琴娘。你们团圆了。”她转身快步跟上众人。狄仁杰走在最后。他将那枚“归”字扣收入袖中,又将竹杖在雪地上重重一顿。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笛声。他回头。池边没有人。可笛声还在。极短,只有七个音。反反复复吹。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将竹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朝官廨方向走。笛声渐渐散了。风从池面上刮过来,将雪沫卷起,打在石堤上。石堤上那些铜扣、铜铃、骨笛、木牌、干花,都被雪盖住了。只有那枚“安”字扣还在水底。扣面上安金藏的指印,在水流中慢慢化开,融进了太液池的泥里。

太液池回来后第三日,狄仁杰将那只旧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放在案上。匣中物件他已清点了许多遍,每一件的位置、模样、来处,都刻在心里。他打开匣盖,将那枚从池边带回的“归”字扣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翻看。扣面上的盛开金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花心处那个极细的针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将扣子凑近窗边,对着日光看。针孔中嵌着一小片极薄的铜片,比米粒还小。他用竹签轻轻拨了拨,铜片从针孔中滑出来,落在案上。铜片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安金藏的笔迹——“归扣入匣。匣中十二。十二归圆。乐工永宁。”他将铜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此扣为第十二枚。前十一枚归闸。此枚归人。狄怀英持此扣,便为乐工守门人。守的不是九门,是乐工的血脉。乐工不绝,扣不绝。”他将铜片放回针孔中,将“归”字扣放在案上,与木匣中那些旧物一一并排。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先帝的“选”字扣、七枚“开”字扣、程文远的乐谱、张柬之还回来的“安”字扣。他将这些物件逐一清点,发现总数恰好十二。十二件。他忽然想起太液池底那声沉响。那声沉响是“安”字扣入地。扣入地,九门永闭。可“归”字扣出来了。归扣入匣,十二归圆。他慢慢将木匣合上,锁好,将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颈上。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写着“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开张柬之”。他提笔将“开”字和“张柬之”三个字划去。然后在画像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