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安扣迷踪·柬之旧盟(1 / 1)

狄仁杰没有立刻去找张柬之。他先将琴娘安置在东宫后巷的一间旧值房中,让李元芳守在门外。琴娘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将竹篓放在墙角,蹲下身,从篓中取出那柄短刀,放在膝上,闭上限,像一尊入定的老尼。狄仁杰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对苏无名说:“去查张柬之近日的行踪。尤其是腊月十七前后。查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拿了什么。”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看住她。她若要走,不必拦。跟着便是。”李元芳点头。狄仁杰走出东宫后巷,站在月光下,将袖中那枚从档房地上拾来的“开”字扣取出来,翻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极浅的指印。指印的纹路细腻而圆润,是女子的指印。他将铜扣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

回到官廨时,如燕正等在院中。她手中拿着一封信,是张柬之府上送来的。信很简短,只写了一行字——“怀英,明日午时,府中备茶。柬之。”狄仁杰将信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程文远的事,我知。你来。”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问如燕:“送信的人呢?”如燕道:“走了。是个老仆,放下信便走了。”狄仁杰走进书房,将信放在案上。他坐下来,将那只旧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打开。匣中物件逐一清点——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先帝的“选”字扣、七枚“开”字扣、程文远的乐谱。他看了一遍,合上匣盖,锁好。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开”十一个字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墨色。他提笔在“开”字旁边添了一个名字——“张柬之”。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像是说给自己听:“柬之兄。你拿了什么?”

次日午时,狄仁杰准时到了张柬之府上。张柬之的府邸在皇城东侧,一座极旧的宅院,门楣上的漆已剥落了大半,门前两棵老槐比官廨那棵还老。张柬之在书房中备了茶。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旧卷。张柬之坐在案后,须发全白,腰背却依然挺直。他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狄仁杰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他将茶盏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枚“开”字扣,放在张柬之面前。张柬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他说了一句话:“你找到了。”狄仁杰问:“‘安’字扣在哪里?”张柬之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放在案上。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安”。扣面上的金花纹饰与九门总闸上那些一模一样。狄仁杰将铜扣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安金藏的笔迹——“九门终。安氏守。扣入地。门永闭。若扣现,九门开。”他将铜扣放在案上,问张柬之:“你从哪里得来?”张柬之道:“安金藏坟前。腊月十七。我去感业寺后山祭拜旧友。路过安金藏坟时,见坟头土被人翻过。我拨开浮土,便看见了这枚扣子。扣子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持此扣者,可开九门。门后是九门最后一笔债。债不还,门不开。’我将扣子和纸条都带了回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那张纸条上,还有一行小字。那行字写的是——‘狄怀英若见,必阻。阻则债不清。债不清,九门永封不死。’”狄仁杰将纸条从锦囊中取出来,展开。纸条极薄极旧,是太常寺旧笺。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持此扣者,可开九门。门后是九门最后一笔债。债不还,门不开。”第二行——“狄怀英若见,必阻。阻则债不清。债不清,九门永封不死。”他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指甲划的——“柬之兄。你替怀英拿一回扣。他替九门清了那么多债。这最后一笔,你替他清。”字迹端正而清秀,是武顺的笔迹。狄仁杰将纸条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他问张柬之:“你拿了扣,为何不告诉我?”张柬之道:“因为武顺说,你会阻。你会说九门封了,债清了。可武顺说——‘最后一笔债,是安金藏的。他替高宗守了一辈子门。他死在九门总闸里。他的魂,还在九门旧道里。扣入地,门永闭。可扣不入地,门便闭不严。安金藏的魂便出不来。’我拿了扣,没有入地。我在等你来。你若说入,我便入。你若说不入,我便将扣还回安金藏坟前。”狄仁杰将“安”字扣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问张柬之:“武顺的纸条,是从哪里来的?”张柬之道:“夹在安金藏坟前的浮土里。和扣子放在一处。我去时,土已被翻过。翻土的人,是琴娘。她翻过之后,我翻了一遍。她放了一枚‘开’字扣在坟前。我将‘安’字扣拿走,将‘开’字扣留在原处。她后来去取扣时,发现扣变了,便知道有人来过。”狄仁杰将“安”字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张柬之说了一句话:“柬之兄。这枚扣,我替你入地。可入地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张柬之问:“哪里?”狄仁杰道:“太液池。”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话:“武顺的纸条上写的是‘安金藏的魂还在九门旧道里’。可安金藏已经死了。琴娘入池了。乐工的血断了。九门旧道封了。他的魂若还在,便该让他出来。入地,不是封门。是开门。”张柬之站起来,走到狄仁杰身后。他问:“开门之后呢?”狄仁杰将竹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他说:“开门之后,让安金藏和琴娘团聚。让乐工的血脉,有一个真正的归处。然后——关门。这一次,是真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