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休沐将满·朝堂暗涌(1 / 1)

休沐将满那日,天忽然又冷了。三月的风本该温软,可邙山方向吹来的风还带着雪气,把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刚发的嫩芽冻得打了卷。狄仁杰一清早便将书房中的旧卷整理了一遍,把休沐期间写好的三份奏折复看了一回——边关军备、漕运改革、科举取士,每一份都写得极稳,不掺一字私情。他将奏折封好,放在案头,又走到东壁画像前,将素绢上那十一字看了一遍:“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他提笔在“名存”二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注——“木匣中。”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

苏无名推门进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内侍省的印,是上官婉儿亲笔。狄仁杰拆开看。信很短,只写了三行字——“怀英:陛下昨日问起你,说休沐将满,朝中诸事待决。另,武三思昨日入宫面圣,言及‘九门旧档尚在太常寺,恐有人借旧事生乱’。陛下未应,亦未驳。婉儿观其神色,似有所待。你入朝之前,先见婉儿一面。地点:弘文馆西阁。时间:今日午时。”狄仁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问苏无名:“武三思近日可曾与外人往来?”苏无名道:“属下查过。武三思自梁王府被查抄后,一直蛰居府中,极少出门。可三日前,他忽然去了趟感业寺。在寺中待了半日,见了住持。住持说他是去进香,可随行的人中有一个老仆,背影极像当年梁王府的旧管家崔顺。崔顺在梁王府被查抄时逃了,一直没抓到。”狄仁杰将信纸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他对苏无名说:“去查崔顺。查他这半年藏在何处。再查武三思从感业寺回来后,可曾给谁写过信。”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将竹杖从墙边取过来,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弘文馆。”

弘文馆在皇城东侧,与史馆相邻,是一排极旧的院落。院中种着两排老柏,柏枝交叠,将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上官婉儿在弘文馆西阁等他。阁中只有一榻一几一案,案上摆着两盏茶。上官婉儿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比前几个月更清瘦了些,颧骨微高,可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狄仁杰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他说了一句话:“武三思在感业寺见了谁?”上官婉儿道:“一个老尼。法号静尘。年纪约莫六十开外,在感业寺住了三十多年,从不与人往来。武三思去那日,她在后山菜园锄地。武三思站在菜园外头,跟她说了约莫半炷香的话。说完便走了。住持问静尘,武三思说了什么。静尘只答了一句——‘他问我认不认得武顺。’”狄仁杰将茶盏放下。他问:“静尘认得武顺?”上官婉儿道:“静尘是谁,婉儿没查到。可婉儿查到了另一件事。武三思从感业寺回来后,当晚写了一封信。信没送出去。他写完便将信锁进了书房暗格。婉儿让人趁着夜色将那封信取了出来。信是写给一个人的,收信人栏里写的是‘母’。武三思的母亲早在他幼年时便死了。他这封信,写给谁?”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狄仁杰面前。信封上没有落款,火漆完好。狄仁杰拆开看。信中只写了一行字——“母。九门封。乐工归。狄怀英得名册。儿不能争。若母有意,请以旧道入。旧道在感业寺后山。槐树西侧。第三块石板下。”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问了一句话:“武三思的母亲,真的死了?”上官婉儿道:“婉儿查了武氏旧档。武三思的母亲姓安,是安金藏的族妹。安金藏替高宗埋听瓮时,她替安金藏传递过消息。后来她失踪了。武元庆上报朝廷,说母亲病故。可尸体没找着。武三思当时年幼,由武元庆抚养。他一直以为母亲死了。可如果他近日忽然知道母亲没死,他会怎么做?”狄仁杰将信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静尘就是武三思的母亲。她在感业寺住了三十多年。她姓安。是安金藏的族妹。她知道九门旧道。武三思要重开旧道。旧道在感业寺后山槐树西侧第三块石板下。我去查。”上官婉儿点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说了一句话:“怀英,陛下让你休沐三月,是给你歇息。可朝中这三个月,没有一天歇过。武三思在动。武氏余党在动。五王在争权。新帝在观望。你休沐将满,该回去了。”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说:“回去。可回去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感业寺。”他转身朝阁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婉儿。多谢。”上官婉儿没有应。她只是将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狄仁杰出了弘文馆,翻身上马,朝感业寺方向疾驰。李元芳紧随其后。到感业寺时已是午后。他没有进寺门,直接绕到后山。乐工坟前,安金藏的短刀还插在土中,刀柄上缠的旧麻绳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走到槐树西侧,蹲下,将第三块石板撬开。石板下是一道极窄的石阶。石阶往下走了二十级,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中点着一盏长明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袍,背佝偻着,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绾着。她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她的面容与安金藏坟前那枚铜扣上刻的那朵金花一样——老了,可依然端正。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比你父亲长得高。”狄仁杰在她对面蹲下,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她面前。他说:“武三思写给‘母’的信。你认得?”老尼将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地上。她说:“认得。他是我儿子。我是安金藏的族妹。我叫安素。武元庆将我送进感业寺时,我腹中已有三思。我生下他后,武元庆将他抱走,对外说我是病故。我在这寺里住了三十多年。三日前三思来过。他说九门封了。他想重开旧道。我说旧道封了,不必再开。他说他不想开旧道。他想拿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他没说。”狄仁杰问:“旧道里有什么?”安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她说:“旧道里有九门最后一笔债。那笔债不在总闸上。在我这里。我身上有一枚铜扣。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素’。那枚扣子是安金藏给我的。他说——‘若有一日九门封了,你便将此扣交给狄怀英。扣归,债清。’”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扣,递到狄仁杰面前。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素”。狄仁杰将“素”字扣接过来,与袖中那枚“空”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债归。门终。安素守九门四十年。扣归狄怀英。”他将两枚扣子收好,站起来。他对安素说了一句话:“扣归。债清。你不必再守了。跟我回官廨。武三思那边,我去说。”安素摇了摇头。她说:“我不回去。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这里便是我的家。你替我把这枚扣交给三思。告诉他——‘你母亲不是病故。你母亲是守门人。你若要争,便争别的。九门的事,到此为止。’”狄仁杰将“素”字扣攥在掌心,朝安素深深一揖。他转身朝石阶走。身后,安素重新坐回长明灯下,闭上限。他沿石阶攀上地面时,天已近黄昏。他站在槐树下,将那枚“素”字扣放在安金藏坟前的短刀旁。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回到官廨后,他将“素”字扣放入木匣中,与那十五枚扣子放在一处。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债归”。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守门人散了。债归了。名存了。他该入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