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入朝那日,天光极好,朱雀大街上的积雪已化了大半,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映着两旁初绽的嫩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袍,竹杖拄在身侧,一步步走上承庆殿的汉白玉台阶。满殿朝臣见了他,有的颔首,有的拱手,有的远远便避开了目光。休沐三月,朝堂上换了不少新面孔,也少了不少旧人。张柬之站在文官班首,须发比三个月前更白了些,可腰背依然挺直。桓彦范站在他身后,胸口的旧伤早已痊愈,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疤。敬晖从崖州回来了,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尚好。崔玄暐和袁恕己分列两侧,五王齐聚,像五根钉子钉在朝堂上。
狄仁杰走到班位站定,目光扫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武氏宗亲的班列中。武三思站在最末,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背微佝,鬓边白了许多。他见狄仁杰看他,便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狄仁杰收回目光,将笏板举在身前。朝会开始后,先议了几桩寻常政务,又过了两遍边关军报。到了第五个议程,张柬之出班奏事,说的是吏部考核的事。新帝李显坐在龙椅上,冕旒珠帘垂落,将他那张白胖而恭谨的面容切割成细碎的光影。他听完张柬之的奏报,朱笔一批,准了。张柬之退回班位。朝会继续。
散朝后,狄仁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殿门外,等满殿朝臣走得差不多了,才朝武三思走去。武三思正低着头往宫门外走,步子极慢,像在等什么人。狄仁杰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三思。”武三思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面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他说:“怀英。休沐三月,你气色好了许多。”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递到武三思面前。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素”。武三思看见那枚扣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盯着铜扣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声音发紧:“你在哪里找到的?”狄仁杰道:“感业寺后山。槐树西侧第三块石板下。你母亲安素亲手交给我的。她让我替她带一句话给你——‘你母亲不是病故。你母亲是守门人。你若要争,便争别的。九门的事,到此为止。’”武三思将铜扣从狄仁杰手中接过来,握在掌心。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可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他将铜扣收入袖中,抬起头。他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他说了一句话:“怀英。我争的不是九门。我争的是武家的名分。我母亲在感业寺住了三十多年。我父亲武元庆将她送进去时,她腹中已有我。我生下来便被抱走,连她一面都没见过。我查了半辈子,查到她还在。可她不愿认我。她说我是武家的人。武家的人,不该替九门守门。可我是她儿子。我只想接她回家。”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说:“她不愿回去。她说感业寺便是她的家。你若想看她,便去寺里看她。不必带仪仗,不必带随从。一个人去。她认你。”武三思将铜扣攥紧,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宫门外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话:“怀英。五王在争权。他们今夜在张柬之府上密议。议的是你。”狄仁杰问:“议什么?”武三思道:“议你休沐期间写了三份奏折。边关军备、漕运改革、科举取士。三份奏折,新帝全准了。五王不高兴。他们觉得你越了他们的位。今夜密议,他们要商定如何将你挤出朝堂。”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宫门。狄仁杰站在殿门外,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灰蓝。他转身朝宫门外走,李元芳从侧门迎上来,低声道:“大人,回官廨?”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忽然道:“去张柬之府上。”李元芳一怔:“张府?”狄仁杰将竹杖在雪地上重重一顿。他说:“柬之兄今夜设宴。我该去赴宴。”
到张柬之府上时,天色已暗。府门前停着几顶青布小轿,轿边站着几个穿素袍的老仆。狄仁杰让李元芳留在门外,自己推门进去。张柬之的书房中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五个人的影子。张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五王齐聚。狄仁杰在院中站了片刻,将竹杖拄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书房中的说话声停了。片刻后,张柬之推门出来。他见狄仁杰站在院中,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他说:“怀英,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你。”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走进书房。五个人围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朝堂座次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各人的班位,狄仁杰的班位旁画了一个圈,圈旁注着两个字——“可移”。狄仁杰看了一眼那张图,在案边坐下。他没有问那张图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柬之兄。你休沐三月,写了三份奏折。新帝准了。你们觉得我越位。”张柬之的笑容收了。他坐回案后,将那张图收了,放在案边。他说:“怀英,你不是越位。你是越了我们的位。你休沐期间,五王在朝中替你挡了多少事。武氏余党在动,张易之的旧部在串联,新帝在观望。我们五个人替你顶了三个月。你回来第一件事,是递了三份奏折。新帝全准了。朝中朝臣怎么看?他们会说——狄阁老一回来,五王便成了摆设。”狄仁杰将竹杖横放膝上,看着张柬之。他问了一句话:“柬之兄。你说这话,是真心的?”张柬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座次图。桓彦范在旁边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怀英。柬之兄说的是实话。你在九门里查了半年,九门封了,乐工归了,人心定了。可朝堂不是九门。朝堂上的人,是要争的。你不争,你的位便被人占。你占了别人的位,别人便不高兴。五王替你顶了三个月,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狄仁杰将竹杖从膝上拿起来,拄在身侧。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柬之兄。你说对了。朝堂是要争的。可我不争。我休沐三月,写了三份奏折。边关军备是为了守边。漕运改革是为了通商。科举取士是为了选贤。三件事,不关五王的事,也不关武氏的事,更不关我狄怀英的事。你们若觉得我越位,便将那三份奏折驳了。新帝准了,你们可以让他改。可你们改得了奏折,改不了边关缺粮、漕运壅塞、科举不公。我今夜来,不是为了跟你们争位。是为了告诉你们——九门的事完了。朝堂的事,我不争。你们若要争,便自己争。我回官廨了。”他迈步走出书房,穿过院中那棵老柏,朝府门外走。张柬之追出来,站在门槛外,叫了一声“怀英”。狄仁杰停住脚步。张柬之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站在门槛内,看着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慢慢将手中的那张座次图揉成一团,扔进廊下的炭盆里。图纸在火中卷曲,烧成灰烬。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三更。他走进书房,将那只木匣从书架后取出来。匣中十五枚铜扣,加上那枚“素”字扣,共十六枚。他将“素”字扣放在案上,与那些扣子并在一处。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争止”。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他知道,从今夜起,朝堂上的争,他不必参与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剩下的,让该争的人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