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天已过午。他没有歇息,径直走进书房,将东壁那面素绢重新揭开。素绢后的石门还在,门上嵌着“空”字扣的凹槽。他将“空”字扣从木匣中取出来,按入凹槽。石门无声滑开。他侧身进去。暗室中光线极暗,四壁那些名字在暗中若隐若现。他走到石案前,将案上那卷丝帛拿起来。丝帛上写着狄孝绪的笔迹——“怀英。你读到这卷丝帛时,九门已封。守门人已归。此暗室是九门总祠。三百二十七人筑九门。四百余人守九门。每一个名字,都该被记住。”他将丝帛放在案上,蹲下身,在石案下方摸索。手指触到一块活动的石板。他将石板撬开。石板下是一方极小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卷琴谱和一枚铜扣。琴谱封皮上写着“南音集”三个字。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南”。他将琴谱取出来,翻开第一页。页面上写满了琴曲符号,是太常寺最古老的记谱法。他翻到末页。末页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琴娘的笔迹——“此谱传南音。南音传后。后传无人。谱归暗室。若南音来取,便让她取。取后焚之。不必示人。”他将琴谱合上,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将暗格中的“南”字扣也取出来。然后他走出暗室,将石门重新合上,素绢挂回原处。
他坐在书房案前,将“南”字扣与木匣中那十七枚扣子并在一处。十八枚铜扣,十八个字。他将“南”字扣翻过来。背面除了“南”字,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琴娘写的——“南音入宫。蛇灵第六。琴娘之后。安金藏不知。”他将铜扣放下,翻开那卷“南音集”。第一页是琴曲,第二页是琴曲,第三页还是琴曲。可第四页的页脚处有一行极淡的字,是用指甲划的——“琴娘传我琴技。传我笛技。传我九门之事。可她没传我最后一曲。最后一曲在她心中。她死后,那曲便绝了。狄怀英若见,当知南音来取此谱,为的是最后一曲。最后一曲不在谱中。在九门总祠的石壁上。你若肯替我拓下来,我便放了安纪。”他将琴谱翻到末页,对着日光看。末页纸背还有一行字,是另一人的笔迹,更年轻,更用力——“南音。最后一曲在暗室西墙第三排第六个名字下方。狄怀英若拓,便拓。若阻,便阻。南音必得此曲。”他将琴谱合上,站起来。他走到暗室门口,重新推开石门。他走进暗室,走到西墙前,从下往上数名字。数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六个名字。那是琴娘的名字。名字下方刻着一朵极小的金花。他用竹杖轻轻叩了叩。石面发出极轻极空的响。他将竹杖插入石缝,用力一撬。石面松动,露出一道极窄的暗槽。暗槽中嵌着一卷极薄的丝帛。他将丝帛取出来,展开。丝帛上只有一行曲谱,用最古老的记法写着。那是春回谱的最后一节。他慢慢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走出暗室,将石门重新合上。
他回到书房,将那张南音留下的字条从案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我去取琴谱。勿寻。”八个字,南音的笔迹。他提笔在字条背面写了一行字——“琴谱在我手中。安纪在何处?”他将字条折好,交给苏无名。他说:“去太常寺后巷。找一个弹琴的老妇。她若在,便将字条交给她。她若不在,便将字条放在乐谱房门口。她会来取。”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去梁王府。问武三思。南音五年前失踪后去了哪里。查到了,回来告诉我。”李元芳也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那卷“南音集”翻开。他翻到末页,将丝帛上那行曲谱放在旁边比对。两段谱子可以相接。他将两段谱子连起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是春回谱的终章。他慢慢将琴谱和丝帛收好,放进木匣中。木匣中十八枚铜扣,一卷琴谱,一卷丝帛。他合上匣盖,锁好。
天近黄昏时,苏无名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张字条,是南音回的。字条上写着——“安纪在感业寺后山。乐工坟西侧。第三棵槐树下。你若给我琴谱,我便放人。你若不给,我便先杀安纪,再杀你。南音。”狄仁杰将字条放在案上,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去感业寺。告诉阿鸾。今夜不要出寺门。让寺中所有人闭门不出。”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门外道:“元芳呢?”门外虎恪应道:“李将军还没回来。”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走出书房。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将“南”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铜扣上的金花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将铜扣收好,对虎恪说:“备马。去感业寺。”虎恪问:“大人,不等李将军?”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说:“不等。南音要琴谱。琴谱在我手里。安纪在她手里。今夜,我去换人。”
到感业寺后山时,天已全黑。乐工坟前的短刀还插在土中,刀柄上的麻绳在夜风中轻轻晃。狄仁杰走到坟西侧,数到第三棵槐树。树下没有人。可树干上钉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琴谱放在树洞中。退后十步。安纪在树后。你退,我便放人。你不退,我便杀。”狄仁杰将字条从树干上取下来,折好收入袖中。他将“南音集”从袖中取出,放进树洞中。然后他退后十步。树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背着一只竹篓,头发用木簪绾着。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是一张极老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比你父亲长得高。”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前。他问:“安纪在哪里?”那老妇将竹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从篓中取出一卷琴谱,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她将琴谱合上,放入篓中。她说:“安纪在树后。可他不能出来。他中了我的琴音。你若要我解音,便将那卷丝帛也给我。”狄仁杰将丝帛从袖中取出来,托在掌心。丝帛上那行曲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说:“丝帛给你。你先解安纪的音。”那老妇笑了笑。她从袖中取出一支极小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树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喘息。安纪从树后走出来。他脸色苍白,步子发虚,可人还清醒。他看见狄仁杰,叫了一声“阁老”。狄仁杰将丝帛放在地上,退后三步。那老妇走上来,将丝帛拾起来,放入篓中。她背起竹篓,朝狄仁杰深深一揖。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琴谱和丝帛我取走了。安纪还你。九门的事,到此为止。”她转身朝山下走。狄仁杰将安纪扶住。他问:“她是谁?”安纪道:“南音。琴娘的徒弟。她说她等了五年。她说她师父留了一样东西给她。她来取。取完便走。”狄仁杰看着南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将竹杖在雪地上重重一顿。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南”。他方才放进树洞中的“南音集”,是假的。真的琴谱还在他袖中。那卷丝帛也是假的。真的丝帛还在暗室里。南音拿走的两样东西,都是他昨夜赶抄的。可他知道,南音会回来。因为她要的最后一曲,不在谱中,不在丝帛上。在暗室西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