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暮夜叩门·新案乍起(1 / 1)

狄仁杰吹灭书房最后一盏灯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促的叩门声。那声音不大,可敲得极密,像来人手中攥着一把碎石子,一下一下地往门板上撒。李元芳先听见,手已按在刀柄上。他走到院门口,没有开门,只隔门问了一句:“谁?”门外的人声音发紧,像是跑了很久的路:“李将军。我是太常寺后巷的周门子。有急事找狄阁老。安纪出事了。”李元芳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已从书房走出来,竹杖提在手中。他走到院门口,将门拉开。周门子站在门外,满头是汗,拐杖拄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他身后停着一辆旧马车,车帘垂着。狄仁杰问:“安纪怎么了?”周门子喘着气,说:“今夜有人来太常寺找安纪。说是武三思派来的。安纪跟他出去了。走了约莫半炷香,我见那人又回来了,安纪没回来。我追出去问,那人只说了句‘安纪去了该去的地方’。我觉着不对,便去官廨找您。您不在。我又去了张柬之府上,门房说您早走了。我一路打听着找到这里来。”狄仁杰将竹杖在门槛上顿了顿。他问:“那人什么模样?”周门子道:“年轻,二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上全是老茧,像是常年握刀的人。他说话带着一点南边口音,不是神都人。”狄仁杰对李元芳说:“备马。去太常寺后巷。”

到太常寺后巷时,天已近四更。巷中极暗,只有周门子那间值房还亮着一盏油灯。狄仁杰走进值房,先看地面。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拖痕边缘有细碎的泥屑,是鞋底刮下来的。他蹲下,用手捻了捻泥屑,泥屑极细极干,不像是巷中湿泥。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这不是巷里的泥。是别处带来的。查查巷口那几辆旧马车,哪一辆的轮子上沾了这种泥。”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转身问周门子:“安纪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周门子道:“他走之前,在案上写了一行字。我看见了,可我没敢动。”他引狄仁杰走到案前。案上铺着一张旧纸,纸上写着八个字——“我去取琴谱。勿寻。”狄仁杰将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墨迹未干透,可字迹极稳,是安纪的笔迹。可安纪的笔迹他认得。安纪写字,收笔极轻,最后一笔总带一点上挑。这张纸上的字,收笔极重,没有上挑。他将纸凑近灯火,纸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是用指甲划的——“灰衣人。南音。蛇灵旧部。”他将纸折好,收入袖中。他对周门子说:“你跟我回官廨。太常寺这边,我让人封了。”

回到官廨时,天已蒙蒙亮。狄仁杰没有歇息。他将那张纸摊在案上,与之前那些旧案卷一一比对。他翻到一卷旧档,是当年蛇灵在神都的暗点名单。名单上排在最后的几个名字旁,有一个被朱笔圈出的注记——“南音。蛇灵第六蛇首。擅乐。以琴杀人。失踪五年。”他将旧档合上,站起来。他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争止诏焚”十六个字。他提笔在:“去查南音。查她五年前失踪后去了哪里。查她与太常寺有什么关系。查她与武三思有没有往来。”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去梁王府。问武三思。今日可曾派人去找安纪。”李元芳也去了。

午后,苏无名先回来。他带回了一卷旧档和一张拓片。旧档是太常寺乐工名册,上面有一个名字被墨涂去了,涂痕下隐约可辨出一个“音”字。拓片是从太常寺后墙一块旧砖上拓下来的,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南音入宫。蛇灵第五。琴娘之后。安金藏不知。”他将旧档和拓片放在案上,对狄仁杰说:“南音是琴娘的徒弟。琴娘教她吹笛。可她学的是琴。琴娘的琴技传给了她。安金藏不知道这件事。琴娘没告诉他。南音后来入了蛇灵,成了第六蛇首。五年前她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可属下查到一件事——三日前,有人在感业寺后山见过一个弹琴的老妇。那老妇穿灰蓝旧袍,背一只竹篓,在乐工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日便不见了。”狄仁杰将拓片拿起来,对着光看。拓片上的“南音”二字刻得极浅极细,与琴娘留在各处的手笔一模一样。他将拓片放下,问苏无名:“安纪被带走时,地上有没有琴弦?”苏无名道:“属下在巷口那辆旧马车的轮子上刮下了一些泥。泥中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是琴弦上拆下来的。”狄仁杰将丝线接过来,对着灯看。丝线极细极韧,颜色暗红,与韦崇礼手上那道勒痕的颜色一模一样。他将丝线收入袖中,对苏无名说:“去查安纪身上有没有这种丝线。若无,便说明抓他的人用的是琴弦。南音用琴弦杀人。她抓安纪,是要安纪替她找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太常寺乐谱房里。”他站起来,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太常寺乐谱房。”李元芳从门外进来,面色有些异样。他说:“大人。武三思府上说,今日没有人派安纪出去。武三思本人昨夜一直在感业寺后山。他在他母亲的坟前坐了一整夜。天亮才回府。他的随从说,他回去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南音回来了。’”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说:“武三思认得南音。他知道南音回来做什么。”他快步走出书房,翻身上马,朝太常寺方向疾驰。

到太常寺乐谱房时,天已近午。乐谱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狄仁杰推门进去。谱架还在,旧卷还在。可谱架后头那面墙上的暗门被人打开了。暗门后那间他曾发现“春回谱”残卷的小暗室中,如今空空如也。所有的旧谱、铜扣、木匣,全部不见了。只有暗室地面上留着一行字,是用琴弦蘸墨写的——“春回谱归南音。安纪随南音。若要安纪,拿铜扣来换。”狄仁杰将那句话看了两遍。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素”字扣,放在字迹旁边。铜扣上的金花与琴弦上的墨迹并在一处。他慢慢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南音要铜扣。她要的是十七枚扣子中的一枚。她知道那些扣子在我手里。她抓安纪,是逼我拿出扣子。可她不知道,那些扣子里没有她要的东西。她要的东西,在安纪身上。”他转身朝乐谱房外走。走出门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可他知道,安纪临走前在那张纸上写的八个字——“我去取琴谱。勿寻。”那不是安纪的字。是南音替他写的。安纪已经在南音手里。南音要他找的琴谱,不是春回谱。是另一卷谱。那卷谱上有南音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东西,不在太常寺。在官廨。在他书房东壁那面素绢后面的暗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