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到了东宫。他没有从正门进,从詹事府后头的角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到了旧档房。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案前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蓝旧袍,背对门口,左手搁在案上,左耳缺了半截。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一刻。”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侧,在对面坐下。他打量那人。那人比沈默年轻些,约莫五十开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种长年独处的人才有的沉静。他的左手搁在案上,五根手指中缺了无名指。那断口极齐,是被刀削的。狄仁杰将“官”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你是沈默的什么人?”那人将“官”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他说:“我是他儿子。沈默杀的。我爹杀南音的母亲,武承嗣让我爹做的。我爹做了。我那年十岁。我看见我爹杀她。她死前看了我一眼。她手里攥着一枚铜扣。那枚扣子,我爹拿走了。他拿走后,一直藏在感业寺后山。前几日南音来问,我爹没告诉她。可南音走后,我爹将那枚扣子给了我。他说——‘你替我把这枚扣还给南音。’我还没来得及还。你便来了。”他将那枚“南”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南”字,扣面上的金花已被磨得发亮。狄仁杰将“南”字扣拿起来,与“官”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南归官。官归图。图归狄。九门终。”他将两枚扣子收好,问:“你叫什么?”那人道:“沈安。沈默的儿子。太常寺乐工。三年前离宫。住感业寺后山。替我爹守南音母亲的坟。”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你要图做什么?”沈安将案上一卷旧档推过来。档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九门营造初图的残缺部分。他说:“我爹杀了南音的母亲。他守了五十年。他死之前,让我替他找一样东西。他说——‘九门初图上,有南音母亲的名字。她也是乐工。她替太宗管过乐谱。她的名字不该被人忘掉。你替我找到那张图,将她的名字拓下来。拓完便将图还回去。’我找了三年。我找到了那张图的下落。它在感业寺后山暗层。可我不敢取。你是狄怀英。你取了。我来要。”他将那张残缺的图纸展开,指着图上右上角一个极小的名字。狄仁杰凑近看。那名字已被水浸得模糊,只辨出一个“琴”字,后面两个字看不清。沈安说:“南音母亲叫安琴。琴娘的姐姐。太宗朝乐工。她管乐谱管了十年。太宗驾崩后,她离宫。离宫后嫁给一个乐工。生了南音。后来武后召她入宫弹琴。她弹了。弹完便被武承嗣带走。我爹动的手。她的名字,不该被人忘掉。你图中有,我便拓。拓完便走。”狄仁杰将那张残缺图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他看了很久。他将图纸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丝帛。那是他从暗层取出的九门初图。他将丝帛展开,铺在案上。图上密密麻麻画着九门营造的每一处暗闸、每一条水线、每一个听瓮的位置。在图的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名字。第一个名字是“安琴”。第二个名字是“琴娘”。第三个名字是“沈度”。第四个名字是“安金藏”。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名字。安琴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他将丝帛推给沈安。沈安将丝帛接过来,就着灯火看。他的手指在“安琴”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拓纸,覆在名字上,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名字拓了下来。他将拓纸卷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朝狄仁杰深深一揖。他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替我爹还债。他杀了安琴。我替她拓名。拓完了。我该走了。”他将“南”字扣从案上拿起来,放在狄仁杰面前。他说:“这枚扣子,你替我还给南音。我不配拿它。”他转身朝档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阁老。那张图上还有一行字,在名字
狄仁杰将丝帛重新拿起来,翻到名字那一页。名字下方果然还有一行极细的字,是他昨夜在暗层中没来得及细看的。他凑近灯火辨认,逐字读出来——“九门营造,四十七人。四十七人皆无后。唯安琴有女。名南音。安琴死。南音存。若南音知此事,当来取图。图归南音。九门终。”他将丝帛卷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回官廨。把南音叫回来。图该给她。”他走出东宫,翻身上马。回到官廨时,安纪正等在院门口。他手中拿着一封信,是南音从感业寺寄来的。狄仁杰拆开看。信上只有一行字——“阁老。我娘叫安琴。她名字在图上。我看见了。图不必给我。你替我烧了。烧完,我便回寺里。替我娘守坟。守一辈子。”狄仁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匣中二十一枚铜扣。他将那卷九门初图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将图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页,将那四十七个名字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图焚”。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图焚了。安琴的名字,南音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