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焚后的第三日,南音从感业寺回来了。她没有去官廨,先在乐工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如燕去寺中送米,见她蹲在安金藏坟前,手中握着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琴”。如燕走近看,那枚扣子与之前南音交给狄仁杰的那枚“南”字扣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扣面上的金花已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如燕没有惊动她,只将米放在碑前,默默退了回去。午后,南音自己来了官廨。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让如燕将一封信转交给狄仁杰。信很简短,只写了一行字——“阁老。我在我娘的坟后头挖到一个铁匣。匣中有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丝帛上的字,我不认得。扣子上的字,我也不认得。你替我看看。看完之后,我便回寺里,不再出来。”
狄仁杰将信放下,对如燕说:“让她进来。”如燕去了,片刻后引南音进来。南音比前几日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她站在狄仁杰面前,将铁匣放在案上。铁匣极小,只有巴掌大小,匣面刻着一朵半开金花。狄仁杰将匣盖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诏”。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安琴的笔迹。他凑近灯火,逐行辨认。第一行写着——“此诏藏于感业寺后山。若我死,拾此诏者,当交给狄怀英。狄怀英若见,便知此诏为何物。”第二行写着——“此诏是太宗皇帝临终前口授,由我代笔。太宗说——‘朕去之后,若武氏称帝,则九门当为朕守三年。三年之后,若李唐有后,则九门归李。若李唐无人,则九门归民。此诏不必示人。只交狄怀英。他自有裁断。’”第三行写着——“此诏我写了三份。一份藏于感业寺后山。一份藏于太初宫偏殿暗格。一份藏于东宫旧井底石室。三份诏书,合则为一。分则皆非。若有人取其一,便知此诏非虚。”他将丝帛看完,放在案上。他将“诏”字扣握在掌心,问南音:“你母亲何时写的这卷丝帛?”南音道:“铁匣埋在坟后三尺处。坟是我娘替我娘的外婆修的。我娘的外婆死在感业寺。我娘将她葬在后山。后来我娘自己也在坟后头埋了这只匣子。她埋匣子时,我还没出生。这些事,都是我爹沈度告诉我的。他说——‘你娘留了一只匣子。若有一日你找到她,便将匣子交给能看的人。’我找了三十年。找到了。她入了池。可匣子还在。我挖了。挖到了。你替我看看。丝帛上写的是什么。”狄仁杰将丝帛重新卷好,放入铁匣中。他对南音说了一句话:“你母亲替你外婆埋了一只匣子。匣子里是太宗皇帝的遗诏。你母亲不是普通的乐工。她是太宗的近侍。她管乐谱,也管密诏。她将遗诏抄了三份,分藏三处。她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在宫里。三份诏书,合则为一。你母亲死了。第一份诏书在你手里。另外两份,我去取。”南音将铁匣从案上拿起来,重新放回狄仁杰面前。她说:“阁老。这匣子给你。我娘留的。你替我收着。我回寺里。替我娘守坟。”她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阁老。我娘的名字在图上。图你烧了。可她还有一份诏书在你手里。她的名字,便还在。”她迈步走出书房,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朝院门外走去。
狄仁杰将铁匣收入木匣中。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诏归”。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去太初宫。偏殿暗格中有一份诏书。去取来。”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去东宫旧井底石室。第三份诏书在石心层。去取来。”李元芳也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那枚“诏”字扣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安琴的笔迹——“此诏若现,九门终。此诏若焚,九门绝。狄怀英持此诏,便为九门最后一人。守的不再是门,是诏。诏在,九门之名不灭。诏焚,九门之名永绝。”他将铜扣放下,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争止诏焚南归图归图焚诏归”。他提笔在“诏归”二字旁添了一个小注——“三诏合一。焚。”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
天近黄昏时,苏无名先回来。他带回一只铁匣,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太”。丝帛上的字与安琴那份一模一样,是太宗遗诏的第一份。他将铁匣放在案上。片刻后,李元芳也回来了。他带回一只铁匣,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初”。丝帛上的字也与安琴那份一模一样,是太宗遗诏的第二份。狄仁杰将三只铁匣并排放在案上。三卷丝帛,三枚铜扣——“诏”“太”“初”。他将三枚扣子并在一处,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三诏合一。焚。九门终。”他将三卷丝帛从匣中取出,叠在一处。三份诏书,字迹一致,落款一致,印玺一致。他将丝帛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页,将那三份诏书一寸一寸吞没。他将灰烬拨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诏焚”。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诏焚了。安琴的名字,南音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