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诏书焚尽后的第五日,朝堂上出了一件事。春明门外忽然贴了一张匿名状纸,状告五王之一的敬晖私通突厥,证据是一封从敬晖府中流出的密信,信上写着边关军械调动的具体数目,收信人栏空着,可信末的暗记与当年幽州案中金木兰旧部的标记一模一样。状纸贴出来的当夜,敬晖便被大理寺请去问话。消息传到官廨时,天刚蒙蒙亮。狄仁杰正在院中给老槐树浇水,听了苏无名的禀报,将水壶放在树根旁,慢慢直起身。他问:“状纸是谁揭下来的?”苏无名道:“春明门守吏揭的。他说天没亮便见那状纸贴在门板上,周围没人。”狄仁杰将竹杖从墙边取过来,对苏无名说:“去大理寺。问问桓彦范,敬晖可曾认罪。”苏无名去了。
一个时辰后,苏无名回来,面色不对。他说:“大人,敬晖认了。认的是另一桩事。”狄仁杰问:“什么事?”苏无名道:“敬晖说,状纸上的密信是真的。可信不是他写的。是他一个旧部写的。那旧部在幽州案后便失了踪。前日忽然回来,在他府门外递了这封信。敬晖看了信,没有上报,也没有销毁。他将信锁在书房中。可不知怎么,信到了外头。敬晖认的是‘知情不报’。不是‘私通突厥’。”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备马。去大理寺。”
到大理寺时,桓彦范正在值房中审阅案卷。他见狄仁杰来,将案卷推过来。狄仁杰翻了两页,忽然停住。案卷中夹着一张拓片,是从那封密信上拓下来的暗记。暗记的形状是一朵半开金花,可花瓣的方向与九门总闸上的金花完全相反。他问桓彦范:“这暗记,谁认过?”桓彦范道:“大理寺的仵作认过。他说这是突厥王帐的密记。可下官看着不像。下官见过突厥密记。突厥密记用狼头,不用花。”狄仁杰将拓片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桓彦范说:“敬晖先不要动。案情未明。那封信的暗记,我认得。不是突厥的。是九门旧部的。敬晖的旧部,是九门的人。那封信是假的。可敬晖认了‘知情不报’。他认罪认得太多,反而说明他心里有别的怕。”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桓彦范说:“去查那旧部的下落。查他这五年去了哪里。查他与五王中哪一位走得最近。”桓彦范点头。狄仁杰走出大理寺,翻身上马,对李元芳说:“去张柬之府上。五王中,只有柬之兄还稳得住。我要问他一句话。”
到张柬之府上时,已近午时。张柬之正在书房中看一封奏折,见狄仁杰进来,将奏折合上,放在案边。他先开了口:“怀英。敬晖的事,我已知晓。状纸是假的。可敬晖认了罪。他若不认,便不会有人信。他认了,才有人信他心中有鬼。谁在背后做这篇文章,你猜得到。”狄仁杰在对面坐下,将拓片放在案上。他说:“柬之兄。五王中,敬晖与谁走得最近?”张柬之将拓片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他说:“敬晖与崔玄暐走得最近。可崔玄暐不会做这种事。敬晖与袁恕己也不远。可袁恕己也没有理由。剩下一个人——桓彦范。桓彦范是大理寺卿。状纸送进大理寺,敬晖被拘,都是他经手。他若想保敬晖,案子根本到不了大理寺。可他没保。他把案子接了。”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了一句话:“柬之兄。五王中,还有一位。你自己。状纸贴春明门,敬晖被拘大理寺,满朝文武都在看五王的笑话。你坐在府中看奏折。你看的是什么?”张柬之将案上那封奏折推过来。狄仁杰展开看。奏折上写的是吏部考核的事。可奏折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张柬之的笔迹——“若敬晖有罪,臣请同罪。若敬晖无罪,臣请与敬晖同去。五王共进退。”他将奏折放下,看着张柬之。张柬之说了一句话:“怀英。五王不是被外人拆的。是自己拆的。你休沐那三个月,五王替你顶朝堂。顶到最后,谁都觉得别人占了自己的位。敬晖认罪,是想保全五王。可他不知道,他认了罪,五王便再也合不上了。”狄仁杰将拓片从案上拿起来,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张柬之说了一句话:“柬之兄。那封密信上的暗记,我认得。是九门旧部的。可九门封了。旧部散了。写信的人,不是九门旧部。是拿着九门旧部的旧信物,仿了旧信物上的暗记,来离间五王。这个人就在朝中。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害敬晖。是为了让你——五王之首——坐不住。你若坐不住,五王便散了。五王散了,武氏余党便有机会。”张柬之将奏折合上,站起来。他看着狄仁杰,问了一句话:“怀英。你说的是谁?”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说:“武三思。他递了辞爵奏折。可他的人还在朝中。他母亲入了池。他辞了爵。可他没有辞心。”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柬之兄。你那份奏折,先不要递。我去查。三日之内,给你一个交代。”他迈步走出张柬之府,翻身上马。朝武三思的府邸方向疾驰。身后,春明门方向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那钟声极短极闷,像有人在敲一口旧钟,敲了一下,便停了。
狄仁杰到梁王府时,府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道道灰白的木纹。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老仆坐在石阶上晒太阳,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朝门里指了指。狄仁杰推门进去,穿过前院。
院中荒了大半,花圃里的土冻得发硬,几株老梅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