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夜叩官廨·崔顺现声(1 / 1)

天近三更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那声音不大,却敲得极有节奏,一长两短,再三下,停了。狄仁杰将书房的门推开,走到院中。月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青石地面上。李元芳已先一步到了院门口,手按刀柄,没有开门。狄仁杰走过去,将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袍,背佝偻着,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种长年独处的人才有的沉静。他的左手缺了无名指,断口极齐,是被刀削的。他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他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来了。”

狄仁杰侧身让开一步。那人迈步走进院中,步子极轻极稳,像踩在薄冰上。狄仁杰引他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李元芳守在门外。那人将案上那枚“崔”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他说:“这枚扣子是我留的。我留给你看。你看完了。我来了。”狄仁杰在对面坐下,将竹杖横放膝上。他问:“你叫什么?”那人道:“崔顺。武元庆的私生子。我母亲被武元庆赶出府后,我改姓崔。我替梁王府守了三十年门。我替武家还了三十年债。”狄仁杰问:“敬晖的事,是你做的?”崔顺将“崔”字扣放回案上,点了点头。他说:“那封信是我仿的。仿的是安琴谱子上的暗记。信上的军械数目是真的。我从五王的旧档里抄来的。我把信塞进敬晖府中,又告到春明门。敬晖认了‘知情不报’。他以为认罪能保五王。他不知道,他认了罪,五王便再也合不上。”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你为何要拆五王?”崔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磨出了毛边。他说:“我母亲死前留了一封信。信上说——‘顺儿。你爹不是武元庆。你爹是李唐宗室。武元庆抢了我。他将我关在梁王府。我生下你。他嫌你碍眼,将我赶出府。你替我记住——武家欠你的。李唐欠你的。你不必还。你只需拿回来。’”狄仁杰将信接过来,展开看。信纸上的字极潦草,是用炭条写的,有些字迹已模糊。他读了很久。他将信放在案上,问:“你父亲是谁?”崔顺道:“李贞。越王李贞。我母亲是越王府的侍女。李贞起兵前,将我母亲送出城。她被武元庆截了。武元庆不知道她腹中已有我。我生下来便姓崔。我替武家守门。可我是李贞的儿子。”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写着“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争止诏焚南归图归图焚诏归崔归”。他提笔在“崔归”二字旁添了一个小注——“李贞子”。他搁下笔,转身对崔顺说了一句话:“你拆五王,是为了替你父亲报仇。李贞起兵时,五王中有人告了密。你查到了是谁。你想让五王自己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拆了五王,武氏余党便会趁机而起。你替你父亲报了仇,却替武家开了路。你母亲信上说——‘你不必还。你只需拿回来。’你拿回来的,不该是五王的命。该是你父亲的名字。”崔顺将信从案上拿起来,折好,收入袖中。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他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他说:“狄阁老。我拆五王,已经拆了一半。敬晖认了罪。张柬之递了奏折。五王合不上了。你若要拦,便拦。你若不拦,我便走。我回感业寺。我替我母亲守坟。我父亲的名字,我不要了。李唐宗室的名分,我也不要了。我只想要一件事——我母亲的坟上,能立一块碑。碑上写她的名字。她叫阿罗。她是越王府的侍女。”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走到崔顺面前。他说了一句话:“你母亲的碑,我替你立。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去大理寺。将敬晖的案子说清楚。那封信是你仿的。敬晖没有私通突厥。他认了‘知情不报’,是因为他以为认罪能保五王。你替他把罪卸了。五王便还能合。”崔顺看着狄仁杰,沉默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朝狄仁杰深深一揖。他说了一句话:“我去大理寺。我说清楚。可我说完之后,便走。我回感业寺。我不再出来。”他转身朝书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武三思不知道我不是武家的人。他不知道他母亲不是武家的人。他争了一辈子武家的名分。他若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做?”狄仁杰没有回答。崔顺迈步走出书房,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朝院门外走去。狄仁杰站在书房中,将案上那枚“崔”字扣拿起来,收入木匣中。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崔归。李贞子。阿罗碑。”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

天亮后,狄仁杰去了大理寺。崔顺已先一步到了,将敬晖案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桓彦范录了口供,将敬晖从拘押房中放出来。敬晖站在大理寺门口,面色灰白,可步子稳了。他看见狄仁杰,叫了一声“阁老”。狄仁杰将竹杖在石阶上顿了顿,说了一句话:“敬晖兄。你认罪认多了。五王没散。张柬之的奏折还没递。你回去,将事情说清楚。五王合得上。”敬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眼中浮出泪光,可没有哭。他说:“怀英。五王从今日起,不再争了。柬之兄的奏折,我替他烧。”他转身朝张柬之府上走。狄仁杰站在大理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上。他低头看掌中那枚“崔”字扣,慢慢将它收入袖中。他转身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去感业寺。给阿罗立碑。碑上写——‘越王府侍女阿罗之墓。子崔顺立。’立完碑,便回来。”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回到官廨时,天已近午。他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崔”字扣放进去。匣中二十三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阿罗碑”。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晨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五王合了。崔顺归了。阿罗有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