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顺去大理寺的第三日,苏无名从外面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份抄本。抄本是从内侍省流出来的,上面记着最近半个月内宫中的异常动静。狄仁杰将抄本展开,入目是一串极简的条目——“三月初七,尚宫局调换值夜名录,崔姓女官调入东宫。三月初九,内侍省增拨沉烟蜡三斤,用途:封笺。三月十一,太常寺旧档房钥匙领用记录被人涂改。三月十三,宫门西角门夜班守卫换人,新人姓崔。”他将抄本放下,问苏无名:“崔姓女官是什么来路?”苏无名道:“属下查了。此人姓崔,名蕙,年约三十出头。入宫十二年,一直在尚宫局管文书。三月初七忽然被调东宫,负责掌太子文书。调令是上官婉儿签的。”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东壁画像前,看了一眼素绢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转身对苏无名说:“去查崔蕙。查她与崔顺有没有亲戚。查她这三年经手的所有文书。尤其是与五王有关的。”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对门外道:“元芳,去东宫。问新帝,三月初七的调令,他知不知情。”李元芳也去了。
午后,李元芳先回来。他说新帝不知情。调令是上官婉儿以“太子旧邸文书积压,需增人手”为由直接签的,没有报新帝过目。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坐下来,将上官婉儿近日的动向逐一在脑中过了一遍。休沐三月期间,上官婉儿一直在内侍省。她极少出宫。可三日前,她忽然去了趟感业寺。去的时候带了两名宫娥,回来时只剩一名。另一名留在了寺中。狄仁杰将这件事与崔顺的话对在一处。崔顺说,感业寺后山那棵槐树底下埋着一只铁匣。铁匣中的丝帛是安素写的。安素的字,崔顺认得。可安素写那卷丝帛时,崔顺已经逃出梁王府。他没有亲眼见过那卷丝帛。他只知道丝帛在铁匣中。是谁告诉他铁匣的位置?是安素。安素在池底。她怎么告诉崔顺?她告诉不了。所以崔顺的消息来源,不是安素。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知道铁匣的位置,也知道安素写过丝帛。那个人,是上官婉儿。狄仁杰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去查上官婉儿与安素有没有往来。查她入宫前是哪家的人。查她十二岁那年,宫中放归了一批老宫人。那批老宫人中,有没有一个姓安的。”苏无名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中,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官”字扣取出来,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官”字。他将铜扣翻过来。扣面上的金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发现金花花心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他将扣子凑近灯火,用放大镜看。划痕连起来,是两个字——“婉儿”。他将铜扣放下,站起来。他对门外道:“备马。去内侍省。”
到内侍省时,天已近黄昏。上官婉儿在值房中。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笔搁在砚台上。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在对面坐下,将那枚“官”字扣放在案上。他说:“这枚扣子背面刻着‘官’字。金花花心处刻着‘婉儿’。你是金花令的人。你在宫中待了二十年。你替武则天管了二十年密信。你替她管了二十年沉烟蜡。你替她管了二十年尚宫局。你不是她的女官。你是她的暗棋。”上官婉儿将“官”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婉儿”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铜扣放回案上。她说:“我十二岁入宫。入宫前,我姓安。安金藏的远房族侄女。安素将我送进宫中。她说——‘你替安家守宫。不必守门。守人。’我入了尚宫局。后来入了内侍省。我替武则天管密信。她不知道我姓安。她只知道我姓上官。我替她管了二十年沉烟蜡。沉烟蜡是九门旧物。我替她管了二十年。九门封了。沉烟蜡用完了。我该走了。”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问:“崔蕙是你调的?”上官婉儿道:“是。崔蕙是崔顺的妹妹。崔顺不知道她还在宫中。崔蕙入宫时年方八岁。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将她调入东宫,是想让她替崔顺守一回东宫。崔顺替梁王府守了三十年门。他妹妹替东宫守一回文书。两清了。”狄仁杰将“官”字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问了一句话:“安素在池底。她留了一卷丝帛。丝帛上写的是九门初图的位置。那卷丝帛,是你替她放的?”上官婉儿将笔从砚台上拿起来,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她将纸推给狄仁杰。纸上写着——“安素未死。她在池底留了一口气。我替她守了二十年。她替安金藏守了二十年。我们两个,一个在池底,一个在宫里。九门封了。她该出来了。”狄仁杰将纸折好,收入袖中。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婉儿。你替安家守了二十年。如今九门封了。你也不必再守了。你若想出宫,我替你安排。”上官婉儿将笔搁在砚台上。她说了一句话:“我不出宫。我替武则天守了二十年密信。她退位了。我替新帝守几年。守完,我便走。”狄仁杰迈步走出内侍省,翻身上马,朝太液池方向疾驰。到太液池时,天已全黑。池面结了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灰白的光。他蹲在池边,将竹杖探入冰缝中,搅了搅。杖尖触到一件硬物。他慢慢挑出来。是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素”。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着池面说了一句话:“安素。你姐姐替你守了四十年。你替你姐姐守了四十年。如今你不必再守了。我替你守。”他将铜扣收入袖中,转身朝官廨方向走。回到官廨后,他将“素”字扣放入木匣中。匣中二十四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安素归”。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