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从池底上来那日,天忽然放晴了。三月的风把太液池岸边的柳梢吹得发软,柳芽已鼓出嫩黄的苞,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狄仁杰一早便到了池边。他没有带旁人,只带了一只旧竹篮,篮中放着那枚“素”字扣和一条干净的素布。他将竹篮放在石堤上,蹲下,将竹杖探入池中。杖尖搅动冰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散后,池底浮上来一串极细极缓的气泡。他将“素”字扣按入水中,松手。铜扣缓缓下沉,沉到池底时,水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伸出一只手。那手极瘦,指节苍白,指甲修得极短,指腹上的旧茧已磨平了。狄仁杰将手握住,慢慢往上拉。安素从池底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袍,袍角滴着水,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绾着。她面容极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她站在池边,望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比你父亲长得高。”
狄仁杰将素布递给她。安素接过来,擦了擦脸,又将湿袍角拧了拧。她抬头看天。日头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像许久没见过光。她说:“我在池底住了三十年。安金藏替我留了位置。我替他守门。如今九门封了。我该上来了。”狄仁杰将“素”字扣从池边捡起来,递给她。安素将铜扣握在掌心,翻看背面。“素”字还在,扣面上的金花已被磨得发亮。她将铜扣收入袖中,对狄仁杰说:“你母亲的事,我替你问清了。你母亲武顺,是上官琼的姐姐。上官琼生了你。武顺养了你。狄家替你守了门。你祖父封了匣。你父亲守了第十门。你该做的,都做了。”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侧,问了一句话:“你在池底三十年。你替安金藏守什么?”安素道:“守他的琴。安金藏会弹琴。他死前将最后一只曲子留在池底。他说——‘若有一日九门封了,你便将此曲弹给狄怀英听。’我守了三十年。曲子还在。你要听,我便弹。”她将袍袖挽起,在池边石堤上坐下。她抬起双手,十指虚按在膝前,像按在一张看不见的琴上。她弹了起来。琴声极低极缓,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走路。她弹的是春回谱的终章。那曲子狄仁杰在暗室西墙上见过,在丝帛上读过,在骨笛中听过。可安素弹的,与他听过的都不一样。她弹的是一支全新的曲子。曲子极短,只有七个小节。她弹了三遍。三遍之后,她将手从膝上收回来。她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这支曲子叫《归尘》。安金藏写的。他死前说——‘怀英若听,便知九门终了。不必再守。’”狄仁杰将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站起来,对安素说:“跟我回官廨。武三思在等你。他母亲安素,在池底住了三十年。如今他该见见了。”安素将手拢在袖中,站起来。她跟着狄仁杰朝池岸上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池面。池面已重新结了薄冰。冰下的水黑沉沉的,像一面沉在地底的墨镜。她说了一句话:“安金藏。琴娘。我替你们守了三十年。如今我上来了。你们安息。”她转身快步跟上狄仁杰。
到官廨时,天已近午。武三思等在院门口。他比前些日子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极亮。他见安素从马车上下来,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僵住了。安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比儿子矮一个头,可那双眼睛极稳。她说了一句话:“三思。你比你父亲长得高。”武三思将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他的嘴唇在抖,可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朝安素深深一揖。他直起身时,脸上全是泪,可嘴角带着笑。他说了一句话:“母亲。儿子接你回家。”安素摇了摇头。她说:“我不回梁王府。我回感业寺。你父亲在乐工坟。我替他守了三十年。如今该回去了。”武三思没有再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怀英。我母亲的事,多谢你。”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说:“你母亲在池底三十年。你替她守了三十年。两清了。你辞了爵。可你没有辞心。武家的事,你还要管。可九门的事,你不必再管。”武三思点了点头。他扶着安素上了马车,朝感业寺方向驶去。狄仁杰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转身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二十四枚铜扣逐一清点。武顺手札、铜扣、骨哨、玉坠、狄知逊的木碗、琴字扣模子、先帝的“选”字扣、七枚“开”字扣、程文远的乐谱、张柬之还回来的“安”字扣、太液池带回的“归”字扣、东宫石心取出的“终”字扣、安喜坊安守义留下的“归”字扣、卢彦昭井底的“卢”字扣、韦玄贞的“韦”字扣、韦崇礼的“债”字扣、安素的“素”字扣、南音的“南”字扣、安琴的“诏”字扣、沈安的“官”字扣、崔顺的“崔”字扣。他将铜扣逐一翻看背面,将每一行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安素归。归尘曲终。”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午后的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九门终了。安素归了。归尘曲终了。他该歇了。
九门事毕后的第十日,狄仁杰正在书房中整理旧卷,将九门一案的全部档册做最后一次清点。案上摊着大理寺封存的抄本、太常寺移交的旧谱、内侍省退回的沉烟蜡领用记录。他将这些文书逐一核对,在封面上写下“九门案终”四字,命苏无名送往大理寺入库。苏无名去了。狄仁杰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打开匣盖,将那二十四枚铜扣又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