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神都归客·金花新影(1 / 1)

狄仁杰从魏州回到神都时,已是第十一日的黄昏。朱雀大街上的柳树已绿透了,柳絮在暮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也绿了,枝叶浓密得将“归”字铜铃遮了大半,只偶尔从叶缝中露出一线铜光。他将马缰递给李元芳,推门走进院中。如燕从偏殿出来,手中端着一盏茶。她比前些日子瘦了些,可精神极好。她将茶递到狄仁杰手中,说了一句话:“叔父,魏州的事完了?”狄仁杰将茶盏端在手中,没有喝。他说:“完了。暗闸封了。裴炎的字留在石壁上了。”他走进书房,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枚“闸”字扣放进去。匣中二十五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暗闸封。裴字存。”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

他刚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那声音不大,却敲得极有节奏,一长两短,再三下。李元芳先一步到了院门口,手按刀柄。狄仁杰走过去,将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素青窄袖衫,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极淡极远的沉静。她手中捧着一只锦匣,匣面绣着一朵半开金花。她见狄仁杰出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话:“狄阁老。公主殿下遣奴婢来,送一样东西。殿下说——‘此物与九门有涉,不敢自专,请狄阁老过目。’”她将锦匣双手奉上。狄仁杰将锦匣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他问了一句话:“公主殿下近日可好?”那女子道:“殿下在府中闭门读书,极少出门。前日偶得此匣,不知何人所送。匣上绣着金花,殿下说这金花与九门有关,便让奴婢送来。”狄仁杰将锦匣收入袖中,对那女子说:“替我谢殿下。明日午后,我去公主府当面道谢。”那女子欠身退去。狄仁杰将院门关上,走回书房,将锦匣放在案上。他打开匣盖。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主”。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太平公主的亲笔。他凑近灯火,逐行看下去。

第一行写着——“怀英:此匣是前日有人从府门外塞进来的。匣上绣着金花。我认得那金花——是九门总闸上的金花。可九门已封。金花当绝。此匣从何而来,我不知。匣中之物,我不敢动。请你来看。”第二行写着——“另,匣底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金花令主’的。信上说——‘九门虽封。金花未绝。若令主有意,可于三月十七夜,至感业寺后山槐树下。旧道虽封,别有新路。’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金花。”第三行写着——“怀英。金花令早已散了。本宫交出了金花铁符,解散了金花卫,闭门思过至今。可此信忽至,本宫心中不安。若有人借金花令之名,重开旧路,本宫不愿再被卷入。请你来府中一叙。当面说清。”狄仁杰将丝帛卷好,放在案上。他将“主”字扣翻过来看。扣面上的金花与九门总闸上的金花一模一样。可花心处没有凹点。是一朵实心的金花。他将铜扣放下,站起来,对门外道:“元芳,备马。去公主府。”

到公主府时,天已全黑。太平公主在花厅中候着。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可气质依然端雅。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宫装,发间只别一根素银簪,没有戴七翎凤钗。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狄仁杰在案前坐下,将锦匣放在案上。他说了一句话:“殿下。这锦匣是何时送来的?”太平公主道:“前日黄昏。府门外没有人。门房听见叩门声,开门时只见到这只匣子放在石阶上。匣上绣着金花。我打开看了,里面是这卷丝帛和这枚铜扣。丝帛上的字不是我写的。可写信的人知道金花令的旧规矩。他知道‘令主’二字。他知道三月十七。他知道感业寺后山。这个人,要么是金花令旧部,要么是知道金花令旧事的人。”狄仁杰将“主”字扣从锦匣中取出来,放在案上。他说:“殿下。这枚扣子上的金花是实心的。九门总闸上的金花都是半开的。实心金花,不在九门之列。这是另一样东西。太宗设九门时,另设了一道暗闸。暗闸中藏着一卷手诏。手诏我焚了。可暗闸的钥匙,是一枚‘闸’字扣。‘闸’字扣在我手里。而这枚‘主’字扣,不在九门之列。是第十一枚扣。第十一枚扣是金花令主独有的。殿下当年执掌金花令时,手中应当有一枚‘主’字扣。可殿下交出了金花铁符。那枚‘主’字扣,殿下可曾交出?”太平公主将“主”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主”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铜扣放回案上。她说:“我交出了铁符。可‘主’字扣不在铁符之列。它一直在我的妆匣中。我从未用过它。前日打开妆匣时,它还在。可今日你拿来的这枚,与我妆匣中那枚一模一样。两枚‘主’字扣。一枚在我妆匣中,一枚在你手里。”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站起来,走到花厅窗前,推开窗。院中夜色沉沉,月光照在花厅前的石阶上,将石阶上那朵绣着金花的锦匣照得泛着幽冷的光。他转身对太平公主说:“殿下。那封信上说的三月十七,还有几日?”太平公主道:“后日。”狄仁杰将“主”字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说了一句话:“殿下。后日,我去感业寺。殿下不必去。若真有人要重开旧路,我去封。若只是有人借殿下的名头生事,我去查。殿下交出了金花令。金花令便与殿下无关了。”他转身朝花厅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殿下。那枚‘主’字扣,殿下收好。不必交出。也不必再提。”他迈步走出花厅,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朝府门外走去。身后,太平公主坐在花厅中,将那枚“主”字扣从案上拿起来,握在掌心。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将铜扣收入妆匣中,锁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响着,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替她把最后一页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