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公主府回来的第二日,便去了感业寺。他没有带李元芳,只带了苏无名。临行前,他将那枚“主”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进木匣中,与那二十五枚铜扣并在一处。匣中二十六枚。他锁好匣盖,将钥匙挂在颈上。如燕从偏殿出来,见他往外走,便跟了上来。狄仁杰没有拦她,只对苏无名说:“多带两个人。今日之事,不必声张。”三人骑马出城,到感业寺时天已近午。寺门虚掩着,守门的老尼见是狄仁杰,忙合十行礼。狄仁杰还了一礼,问:“后山这几日可有人来过?”老尼想了想,道:“前日黄昏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过。穿素青窄袖衫,在寺中上了一炷香,往后山去了。在后山待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便走了。”狄仁杰问:“她走后山哪一处?”老尼道:“乐工坟方向。她走时,手中多了一只竹篓。”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对如燕和苏无名说:“去后山。”
到后山时,日头正照在乐工坟前。安金藏的短刀还插在土中,刀柄上的麻绳在日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狄仁杰走到歪脖子槐树下,蹲下看。树根西侧那块青石板被人挪动过。他将石板撬开。石板下那道石阶还在。他沿石阶而下。暗层中一切如旧。铁匣还在。他打开铁匣。匣中空无一物。他上次取走的丝帛和铜扣,已经放回了木匣中。可铁匣中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朵用素绢扎成的金花。金花的花心处绣着一个字——“新”。他将素绢金花取出来,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绣上去的——“狄阁老。九门初图焚了。可暗路不止一条。三月十七夜。我在旧道等你。”他将素绢金花收入袖中,走出暗层。他站在槐树下,对如燕说:“那女子前日来,是来放这朵金花的。她知道暗层的位置。她知道铁匣的位置。她知道我会来。”他将素绢金花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日光看。金花的花心处那个“新”字绣得极细极密,针脚与宫中尚功局的绣法完全不同。是民间绣法。可绣线是宫中御用的金线。他将金花递给如燕。如燕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她说:“叔父。这绣法我见过。是蛇灵的。肖清芳教过我。蛇灵绣金花,用双线。一根金线,一根暗线。暗线在背面。你翻过来看。”狄仁杰将素绢金花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根极细的暗线,线头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结的样式是蛇灵的“归巢结”。他将金花收入袖中,站起来。他对苏无名说:“去查。蛇灵还有多少人活着。查肖清芳关在大理寺时,可有人去探过监。查那个穿素青窄袖衫的女子。她前日来感业寺时,寺中可有人见过她的脸。”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槐树下,将那枚“主”字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铜扣上的金花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慢慢将铜扣收入袖中。他对如燕说了一句话:“三月十七。还有三日。那人在旧道等我。旧道封了。可他说——‘暗路不止一条。’九门总闸封了,旧道封了,暗闸封了。可九门之下,也许还有别的路。裴炎设了暗闸。太宗设了九门。高宗设了铜镜。三代人。三道锁。可九门初建时,参与营造的四十七人中,有一人漏了。那人在暗层铁匣上刻了一朵金花。金花花心处写的是‘新’。那人是四十七人之外的第五十人。我数过四十七个名字。漏了一个。”他将竹杖在雪地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山下走。如燕跟在后面,问:“叔父,漏了谁?”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出感业寺后山时,天已近午。寺门外的官道上停着一辆旧马车。车帘垂着。他走到马车旁,将竹杖在车辕上轻轻一磕。车帘掀开。太平公主坐在车中。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平静。她看着狄仁杰,说了一句话:“怀英。我昨夜想了一夜。那枚‘主’字扣,我交给你。你不必替我留。也不必替我查。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递到狄仁杰面前。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令”。她说:“金花令当年有十枚铁符。十枚铁符各有一个令主。我是第十个。可第一个令主,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人在九门初建时便入了宫。她姓武。叫武凝。武凝是第一个金花令主。她那枚‘令’字扣,我从未见过。可昨夜我翻旧物,在妆匣最底层找到了。这枚扣子,是武凝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有人重开金花令,你便将此扣交给狄怀英。扣在,令不灭。扣归,令便终。’”狄仁杰将“令”字扣接过来,翻看背面。“令”字终。怀英持此扣,便为金花令最后一代令主。守的不再是令,是终。”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对太平公主说了一句话:“殿下。三月十七夜,我去旧道。你不必去。”太平公主点了点头。她放下车帘,马车缓缓朝神都方向驶去。狄仁杰站在官道上,将“令”字扣与“主”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纹饰合成一朵完整的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令归狄。主归尘。金花令终。”他将铜扣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走。回到官廨后,他将“令”字扣放入木匣中。匣中二十七枚铜扣。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令归。主归尘。”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三月十七。还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