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传来的军情急报回荡在走廊,却并未立刻打乱后院的节奏。
屋外的天井里积着一层未消的白霜,北地的冷风吹得院中枯枝吱呀作响。
奇皇后站在院落正中,当着朱桢的面,伸手解开了厚重裘皮大氅的系带。
大氅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素白舞裙,在严寒的冷风中衣袂翻飞。
严寒侵袭着她的肌肤,她的双臂很快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
朱桢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边摆着热气腾腾的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奇皇后扬起素手,脚下轻点,腰肢在寒风中柔韧地舒展转动。
高丽宫廷密舞本就极尽轻盈,此刻由这位北元皇后亲自跳出,一颦一笑之间皆带着深入骨髓的媚意。
她的眼神始终锁在朱桢脸上,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刻意的取悦与逢迎。
朱桢眼中的闲散渐渐散去。
北元后宫尊崇多年养成的贵气,混合着此刻卑微讨好的身段,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
舞步回旋,奇皇后单足立地,水袖随着旋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身躯后仰至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
朱桢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处轻轻敲击。
就在舞姿渐入高潮的当口,后院的木门被人重重推开。
乌兰图雅手按弯刀快步闯了进来,冷冽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奇皇后的舞姿上停留片刻。
“主人!”
乌兰图雅径直走到朱桢身侧,单膝跪地,声音清脆利落。
“城外斥候传回急报,数万大军正在西门外五里结阵,旌旗绵延数里,神机营与重炮已经推上了阵前!”
曼妙的舞步戛然而止。
奇皇后立在寒风里,胸口起伏不定,原本舒展的肢体僵在半空。
她咬着下唇,狠狠瞪向打断一切的乌兰图雅。
自己好不容易放下了昔日的尊严,顶着刺骨的严寒博得朱桢的片刻侧目,偏偏被这蛮女一句话搅得干干净净。
朱桢站起身,顺手将椅背上的大氅扔回给奇皇后。
“披上吧。”
朱桢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乌兰图雅。
“朱棣和朱能现在何处?”
乌兰图雅站起身,垂首回禀。
“燕王殿下与朱将军已经赶往西门城楼,正等候主人示下。”
朱桢不再停留,大步流星跨出院落。
乌兰图雅冷冷扫了一眼院中气得发抖的奇皇后,嘴角掠过不屑的弧度,随即快步跟上朱桢的背影。
奇皇后抓着手里的厚氅,站在冰冷的风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广宁西门城楼之上。
朱棣一身铁甲,按着佩刀站在箭垛后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数里外的庞大军阵。朱能手持长枪,麾下的弓弩手尽数搭箭上弦,整座城楼弥漫着肃杀之气。
脚步声响起,朱桢的身影出现在马道上方。
“六弟,你可算来了!”
朱棣快步迎上前去,指向城外列阵森严的黑甲大军。
“对方摆出了强攻的堂堂之阵,盾牌手在前,三万精锐步步为营,压迫感极重。”
朱桢走到垛口前,举目远眺。
正前方的大阵中,巨大的“傅”字帅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前沿的火炮阵地已经完成了调校,只差一声令下便要轰击城门。
朱能皱起眉头,握紧了手中长枪。
“王爷,这阵仗分明是大明的打法。若末将没有看错,领军的应当是颍川侯傅友德的大军。”
朱桢神情不变,转头吩咐身旁的张玉。
“张玉,上前喊话。”
张玉抱拳领命,走到城楼正中央的凸出处,气沉丹田,声若滚雷。
“城外可是颍川侯傅大帅当面?大明楚王殿下已克广宁,请傅大帅上前叙话!”
连续三声高呼穿透平原。
远处的军阵猛然一滞。
前排的盾牌缓缓向两侧分开,数骑快马越众而出,为首的一员老将须发灰白,身材魁梧,正是大明颖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勒住缰绳,眯起鹰隼般的眸子打量着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