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斜阳将尽,军师署点起了松脂火把。
吕布坐在温侯椅上,手里翻看着各地的报告。贾诩则坐在对面,清癯的面容隐藏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手里慢条斯理地端着一盏清茶。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闷。成廉掀开竹帘快步流星地走进来,手中托着一卷盖着绣衣卫火漆的密信。
“将军!仓亭急报!”
成廉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曹操在仓亭设伏,再次大破袁绍!斩首数千级,俘获士卒近万!袁绍吐血,率残部惶恐退回邺城,已彻底丧失南下中原之力!”
贾诩双眸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他放下茶盏,从成廉手中接过帛条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袁本初连败两场,精锐尽丧,河北的元气……大伤啊。”
贾诩将帛条扔在案几上,淡淡道:“如今他困守邺城,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以曹孟德一贯的作风,此时本该乘胜直捣黄龙。可他偏偏按兵不动,看来他在等。”
吕布斜靠在椅背上,明知故问地挑了挑眉:“文和觉得,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袁绍死。”
贾诩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袁绍此人,多恩少威,偏爱幼子。他若活着,河北尚能拧成一股绳;他若一死,邺城必生内乱!长子袁谭与幼子袁尚素来不和,审配、郭图各怀鬼胎。若曹操此时强攻,反倒会逼得袁氏兄弟困兽犹斗、一致对外。不如暂缓雷霆之势,坐山观虎斗,让他们自己把河北的家底折腾干净。”
吕布心中暗自惊叹。
历史的走向,果然如同一条严丝合缝的铁轨。历史上郭嘉给曹操献上的“反间计”,正与眼前贾诩的推断如出一辙。曹孟德坐收渔利、削平河北,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文和所言极是。”吕布按下思绪,沉声问道,“邺城那边,除了袁氏,可还有其他动向?”
“还有一事,比袁绍战败更有趣。”
成廉又递上一份绝密帛条:“绣衣卫在邺城的密探回报,战败当夜,刘备突向袁绍请命,称愿舍命往荆州联络刘表,开辟南方战场,以此牵制曹操后方。袁绍大喜过望,当即允准。如今,刘备已带着关羽、张飞及数十亲随,悄然出了邺城,星夜南下奔荆州去了。”
“哈。”
贾诩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刘玄德这一走,怕是泥牛入海,再也不会回河北了。这刘玄德眼毒得很,瞧出袁本初气数已尽,便借着‘求援’的幌子,给自己找退路呢。去荆州投靠同宗刘表,一边寄人篱下,一边静待天下有变……此人韧性之强,不可不防。”
吕布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冷声吩咐:“传令绣衣卫,盯住邺城和荆州。袁绍咽气的那一天,本将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从军师署出来时,夜幕已深。
暗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轮孤月,清冷的光辉洒满下邳的小巷。吕布没有回车骑将军府,而是鬼使神差地撩起斗篷,顺着青砖街道,一路走向了城东那处僻静的偏宅。
这里,是甘氏的居所。
小院静悄悄的,门前的一株老石榴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狰狞的黑影。
吕布没有让人通传,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微弱的灯笼光晕下,甘夫人正孤零零地坐在廊庑的小板凳上。那件给吕旭缝的褂子依旧搁在膝头,可她手里的针线却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呆地望着院墙出神。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她受惊般地抬起头,见是吕布,慌忙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细若蚊蝇:“吕将军……”
吕布大步走上长廊,自顾自地扯过一把竹椅坐下,微笑道:“坐吧。今天白天在府门口,你那脸色活像丢了魂。出什么事了?”
“妾身……没有。”甘氏慌乱地坐回小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那块粗麻布料,“只是赶工有些累了。”
“是吗?”吕布不置可否。
廊庑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夜风吹动灯笼的吱呀声。
甘夫人沉默了很久,终于自暴自弃般地叹了口气,手中的针线再次穿梭起来。可她心乱了,几根银针在指尖颤抖,好几处针脚都歪得不成样子,甚至险些扎伤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