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今天带了新人回来,妾身只是……觉得将军府里越来越热闹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步家妹妹年纪轻,生得好看,又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知礼姑娘。将军能得此良配,是天大的好事。”
“人家热闹人家的,你泛哪门子酸?”吕布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逼问,“你在这住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把自己当个外人,当个随时可能离开的客人?”
甘夫人手里的针,猝然停住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在一瞬间泛红。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顺隐忍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混合着委屈与绝望的火光。
“妾身不知道!妾身真的不知道!”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从这个弱女子的胸膛里喷薄而出:
“将军对妾身好,严姐姐、冯妹妹大家都对妾身好,不愁吃穿,没有兵荒马乱!可越是这样,妾身心里越发虚、越觉得卑贱!我是刘豫州的结发妻子啊!我丈夫还活着,我却躲在仇敌的后长廊里享福,我不该在这里啊!”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可是……可是刘备走了这么久,他何曾派过一个人、送过一封信来问过我一句?”
甘夫人凄然一笑,自嘲地摇头:“他连问一句‘内子尚安否’的闲心都没有!他何曾想过,在下邳城的冷院里,还有他一个顶着他正妻名分的女人?!”
“也许,他早就觉得,我这个在将军这里待过的女人,已经不配……也许他早就把我忘了!”
看着这个在历史长河里被刘备数次抛弃、却始终默默无闻的女人,吕布轻叹了一声。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带着绣衣卫火漆的帛条,轻轻拍在膝头上。
“他去荆州了。这是刚到的急报,你自己看吧。”
甘夫人如遭雷击,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帛纸。她借着摇曳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每读一个字,她的身体就颤抖一分。直到看完最后一句,那张帛条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去荆州了……他去荆州了。”
甘夫人软倒在小凳上,把脸深深地埋进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里,双肩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小腹里挤出来的呜咽声。温热的泪水很快便浸湿了粗粝的细麻布,那是一颗心彻底死掉的声音。
吕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无助的女人。他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用一种沉稳得近乎霸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砸在她的耳畔:
“刘备忘不忘你,那是他的损失,也是他的烂账。本将只知道,你现在住在下邳,严氏缺了裁缝第一个想的是你,冯瑶斗茶愿意拉着你,大小乔弹了新曲子要你当头一个听众,秦朗、吕旭身上穿的,全是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
吕布弯腰,捡起那张帛条,塞进袖口。
“在这个院子里,你不是刘备留下来的战利品,更不是什么客人。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不管他刘玄德将来当皇帝还是当乞丐,只要老子吕布还活一天,这下邳城城东的院子,就是你甘梅的家!”
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甘夫人从衣裳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可里面的绝望与惶恐,却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魁梧如山的男人,过了许久,才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泪。她局促地站起身,走到廊檐下咕嘟咕嘟冒着白烟的小炉旁,用颤抖的手倒了一碗粗茶,双手递到吕布面前。
“将军……说了这么多话,渴了吧?喝口热茶。”
吕布接过茶碗,一口饮尽,将瓷碗搁在案几上,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早些歇着,别熬坏了眼。”
甘夫人提着灯笼,一直送到院门口。
她靠在斑驳的木门上,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狭窄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