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四月末。
晋阳城头那面残破的高字帅旗已被并州都督府的黑底金字大旗取代。
城内的硝烟尽散,街道上的血迹被水冲洗干净,张合领命接掌并州防务,张绣率领西凉铁骑北上清剿高干余部,而张燕的太行营也已返回上党屯防。
一切百废待兴,轨仪初具。
晨光熹微,吕布一身寻常的战袍,单手按剑站在晋阳城城头,极目远眺着北面那片白云缭绕、绵延起伏的阴山余脉。
“将军,西凉铁骑已然拔营,张都督也在军营整饬兵马了。”成廉走到身后,低声提醒。
吕布收回目光,轻声道:“成廉,从这里往北,到九原县还有多少里路?”
成廉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回主公,若是快马加鞭,两日便可抵达。主公是想……”
“当年本将从那里走出来,一身精赤,只有胯下一匹马、手中一杆枪。如今带了数万大军打回来,却还没顾上去老坟前看一眼。”
吕布翻身上马,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情与沧桑:“不必带大队人马,就你跟我,选数十名武艺高强的亲卫,咱们去看看。”
“诺!”
一行数十骑轻车简行,顺着汾水河谷一路由南向北。
四月的北地,两岸的黄土坡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绿意。几个头上扎着羊角辫的农人正蹲在田埂上疏浚渠水,远远看见一匹赤红如血的神驹疾驰而来,连忙站起身,战战兢兢地欠身行礼。
沿途村庄的破败,比吕布记忆中更为触目惊心。
高干在并州肆虐多年,村子里几乎看不到青壮年人的影子,留下的只有一些双眼凹陷、齿豁头秃的老人与瘦骨嶙峋的孩童。
赤兔马的蹄声踏在干燥疏松的黄土路上,扬起阵阵尘烟。
越往北走,风沙越重,空气中那股属于边塞特有的凛冽与苍凉便越发浓郁。
至次日下午,地平线的尽头终于浮现出一座矮小、斑驳的城池轮廓——九原县。
城墙不高,砖石已被塞外的狂风侵蚀得剥落不堪,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然而城门侧畔,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却依然挺拔,比三十年前粗了整整一圈。
城门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听见阵阵如雷的马蹄声,警惕地扶着拐杖站起身来。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双眼浑浊的老者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凝视了许久,忽然娇躯一震,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两步,拐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吕……吕奉先?!是……是吕家那个小石头吗?!”
吕布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勒住了赤兔马,看着老者那熟悉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手臂:
“是我。丁老伯,您老人家……还健在。”
“真是吕家那小子!”
老者激动得嘴唇剧烈颤抖,眼眶一瞬间红了。他举起手中的拐杖,用尽浑身力气朝着城门洞里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
“乡亲们快出来啊!吕家的小石头回来啦!咱们九原的飞将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
刹那间,安静的九原城沸腾了!
数不清的百姓从屋里、巷子里奔涌而出,光着脚丫的孩子欢呼着围在赤兔马四周,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摸着马鬃;几个看着吕布长大的老妇人拉着吕布的衣袖哭得稀里糊涂;更有不少老兵摸着身上的残疾,看着一身威严甲胄的吕布,眼含热泪。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这么多年没音讯,大家都以为你战死在关东了……”
“老伯放心,我活得好好的。”
吕布看着满城破衣烂衫却满脸自豪的乡亲,声音沉稳有力:
“高干已被生擒,并州以后不再交曹操一粒粮,不上许都一丁男!
本将在邺城与晋阳都设了招贤馆与蒙学,凡九原子弟,想读书、想学手艺、想从军立功者,随时可去,费用全由车骑将军府承担!
有我吕奉先在一天,这并州的边防,便固若金汤!”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不少老者抹着眼泪道:“吕老爷子在天之灵,若能看到小石头今日的成就,也能安息了……”
在乡亲们的簇拥下,吕布凭着记忆拐进了城内一条狭窄的深巷。
巷口的老槐树树皮粗糙如龙鳞,在离地三尺的树干处,有一道极淡极浅的切痕。
那是他七岁那年,用父亲那把割肉的短刀,歪歪扭扭刻下的一个“吕”字。三十年风霜打磨,当年稚嫩的刻痕早已与树皮融为一体,却依然留下了生命的印记。
走到巷子尽头,祖宅的院门早已坍塌了一半,锈迹斑斑的铁钉孤零零地挂在木框上。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正房的屋顶塌了个窟窿,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窟窿里斜射进来,照在厚厚的积尘上,激起尘埃万朵。
吕布站在院子中央,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