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冷笑了一声:“曹操许诺,只要江东出兵淮南牵制纪灵,朝廷便明旨承认江东对荆州的所有权益。董昭还说,刘备此人枭雄之姿,野心绝不下于吕布,一旦坐大,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江东。与其日后两线受敌,不如先与曹操结盟稳住北线,集兵力专心对付刘备。他甚至暗示孤……若不早作决断,等吕布吞并五州、刘备占据荆州,江东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了。”
“董昭这话,七分真,三分吓,但说的确实是实情。”
周瑜按着剑柄,在内堂中缓缓踱步:“刘备确实是我江东的心腹大患。吕布虽凶悍,可他在淮南不过屯有纪灵、甘宁两部,水军战船满打满算不过数十艘,短期内根本渡不了长江;刘备则不同——他一旦咬死江陵,水陆并进,长江上游的兵锋须臾可达建业。从长远来看,刘玄德比吕布危险百倍。”
孙权眼中精光闪烁:“那……公瑾的意思是,应了曹操?”
“不,臣的意思是——先取江陵,再观局势。”
周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谁更危险,取决于谁离我们更近。眼下刘备的手已经伸向江陵,离我们不过咫尺之遥,当务之急是守住江陵。至于曹操的联盟之约……可以谈,但绝不能急着定下。”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谈得越久,曹操越焦躁,开出的筹码就越高。同时,我们要故意将‘江东正与许都密切接洽’的风声吹出去。这风声只要传进下邳,吕布为了保住淮南,必然会加固防御。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死伤一个健儿、耗费一石米粮,就能牵制住吕布的兵马,岂不比真跑去淮南与纪灵拼命划算得多?”
“可吕布也不是傻子。”孙权沉声道,“他在建业扎下的‘绣衣卫’探子就没断过,怎会眼睁睁看着孤倒向许都?”
“所以,吕布的使者迟早也会上门。”
周瑜微微一笑,胸有成竹:“主公别忘了,吕布后院那位步夫人,乃是江东步氏一族的人,其叔父步骘在江东世家大族中举足轻重。吕布必然会托步骘这条线来安抚主公。这对我等而言反而是绝佳的筹码——曹操与吕布两家争相拉拢,这主动权,便握在主公手里了。”
孙权闻言,多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他大步走到墙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江陵那一点上。
“公瑾,你明日一早就回柴桑!”
孙权拍了拍舆图,果断地下达了调令:“柴桑水寨的扩建一刻也不能停,战船需加紧督造,再从各郡抽调精壮子弟补充水军。江陵方向——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打探清楚,刘备的先锋到了何处?兵力几何?诸葛亮的主力究竟驻扎在哪儿!”
“至于许都那边,孤会让张昭草拟一份回信,措辞尽量含糊其辞,既不说结盟,也不回绝,只言江东正密切关注荆州大势,愿与曹公维持友好。若吕布的使者到了,同样厚礼相待,切不可让步骘难做。另外,传令沿江官隘,江东商船与淮南的互市照常进行,切莫让吕布觉察出异样。表面上,孤与吕布依旧是坚固的金石之盟!”
“主公英明。”
周瑜微微躬身,随即又正色提醒道:“不过,臣还有一言需提醒主公!”
孙权转过身来,凝视着周瑜。
“步骘背后是步家,顾雍背后是顾家,陆逊背后是陆家。这些本土豪族在江东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他们的态度主公不得不考量。如今,吕布借步夫人笼络步氏,曹操借董昭拉拢张昭等北来名士,两边都在掏江东世家的底牌。主公身处其中,既要借他们的势去与曹、刘、吕博弈,也需万分提防,绝不能被这些大族牵着鼻子走!”
内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青铜灯盏里的桐油燃烧时发出微弱的“哔啵”声。
孙权静静站着,缓缓点了点头,一言未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江陵。它夹在刘备的荆南四郡与曹操的襄阳之间,犹如一颗悬在惊涛骇浪漩涡中心的棋子,正等待着第一只落下的巨手。
夜色渐深,江风呼啸着刮过建业城头。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寿春城中,一封加盖着车骑将军印信的密令,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送到了刘晔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