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当娘的,倒是想得长远。”
冯瑶清脆地笑了一声,纤纤玉手在琴弦上随意一划,迸发出一串叮咚的单音。她忽然眨了眨眼,轻声问:
“夫君,等孩子们都长大了,这将军府还住得下么?阿绮、阿朗、阿旭、枢儿、辰儿、莹儿、麟儿……七个小家伙满院子折腾,想想都头疼。”
“那便将泗水畔的那个庄子翻修扩建。”吕布沉声道,“院墙已吩咐下人们去垒了,井也打好了新的。”
“那里可有大树?孩子们正是爱攀爬的年纪。”
“种上便是。”吕布温声道,“你喜槐树,阿薇偏爱桑树,到时候沿湖每样种上一片。”
冯瑶不再言语,只是低垂着眼帘,柔夷在琴弦上轻快地拨弄起来。怀中的吕辰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再次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吕布回到正房。
油灯下,严薇正低着头为吕旭缝制一件御寒的小棉袄,针线在她指尖穿梭,沉稳而利落。床榻上的吕旭睡得香甜,小脑袋露在被褥外,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吕布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聊了几句府中的杂事,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阿绮今年十岁了。整日在演武场疯跑,跟着乌延莫骑马舞枪,脾气越来越野。舞刀弄枪虽好,可到底是个姑娘家,诗书礼仪也不能落下。我想为她寻一位名师。”
严薇放下手中的针线,叹了一口气:“夫君所言极是。阿绮这孩子颖悟是颖悟,偏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妾身教她读诗,未及半篇她便抠手指;教她练字,写不过三行便画起了小人。”
“所以,定要找一位能降得住她的尊师。”吕布沉声道,“不单教她文字,更要教她看清天下大势,懂得进退得失。她是我吕布的女儿,将来注定不是寻常闺秀,早晚要独当一面。”
“夫君心中可有了人选?”
“公台与文和。”吕布分析道,“公台治学严谨,刚正不阿,教出来的弟子根基最是扎实。可他性子太刚烈,阿绮也是个倔脾气,若让这两师徒碰到一起,怕是每日都要顶牛。”
“那文和先生呢?”
“文和洞察人性,因材施教,行事不拘泥于世俗规矩。阿绮这等跳脱的性子,落在他手里或许更能成器。文和教人,讲究的是随机应变。不过……他的心思太活,连我都未必能完全看透。且他身上还担着绣衣卫,若再分心教徒,只怕吃不消。”
严薇沉吟片刻,温声劝道:“妾身倒觉得,文和先生若肯收下阿绮,乃是大大的幸事。阿绮自幼在大营里长大,眼界里全杀伐果断,缺的不是刚猛,而是那份藏锋守拙的温润。文和先生那不紧不慢的性子,正可磨一磨她的锐气。至于公务繁忙……文和先生若觉勉强,自然会推辞。夫君不妨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若他不愿,再请公台先生不迟。”
“也好,明日我便亲自去找文和。”
严薇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袄放在床头。
“阿绮若听说要给她请老师,少不得又要闹腾一番。”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若敢闹,让她自己去会会贾文和,凭文和的本事,自能让她心服口服。”
窗外,九月的淅沥细雨悄然落下,润物无声。
马场边上的干草堆旁,笑累了的乌延莫与吕玲绮并肩靠在一起,仰头望着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斗,任凭凉爽的秋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丝。
而在偏房的孤灯下,步练师正细心地缝制着一件沉甸甸的大氅。料子是糜家从江东运来的顶级蜀锦,针脚绵密,领口隐蔽处,秀秀气气地绣着一个“步”字。
她知道刘晔出使建业的消息。步氏一族在江东的根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场天下棋局中,她既是车骑将军府的侧室,又是连结江东步氏的纽带。
她剪断最后一根丝线,将大氅抚平。
窗外雨声滴答,月光穿透云层,斜斜投照进来,既照亮了下邳的雨夜,也照亮了南下建业的滚滚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