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走了?”
“走了!满将军昨夜三更便领着一万大军暗中撤走了……唯独没有通知北门。”
徐晃立于城头,如遭雷击。他缓缓低头,看着脚下这座自己誓死守护的城池。城头的旗帜还在,弓弩还在,一千五百名将士还在,可城里的粮草已被运空,援军绝迹,满宠更是早已远走高飞。满宠临走前将平舆的命脉推给了他,却把平舆活下去的希望全部带走了。
徐晃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悲凉与自讽。
城外,高顺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斥候早早回报了满宠暗中撤退的消息,但高顺并未派兵追击——主公早就下了死命令:放满宠走。
满宠一退,平舆便是一座绝粮的孤城。仅凭徐晃那点兵力,不过是釜底游魂。
日光照耀大地时,高顺亲率大军围住了平舆四门。北门之外,陷阵营三排横队赫然列阵,黑甲如墨,肃杀无声。
徐晃凭栏远眺,看着城外那严整如山的阵形,心中明白大势已去。城中已无粮草,除了自己这一千五百名疲兵,还有数千手无寸铁的平舆百姓。
杨奉单骑来到城下叫门,未带大军,仅随两名侍从。徐晃伫立城头,与杨奉隔城相对,许久未发一言。
“公明!满宠把你抛下作替死鬼了!”杨奉的声音穿透晨风传上城楼,“他带兵溜了,却留你在这里等死!你还要替这种人守城么?!”
徐晃嘴唇紧抿,未发一言。他回头望去,城内街巷里挤满了瑟瑟发抖的百姓,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正仰望着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外的杀气越来越浓。
“公明!你守不住了!”杨奉继续高呼,“你若强撑,城破之日,流血漂橹!主公有令——你若开城,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你若死守,城破之后,山越兵凶残,主公亦难保全城!”
徐晃闭上了双眼。
他想起了当年在并州,杨奉与他同甘共苦、分让战马的情谊;想起了自己投效曹操后,曹公对他的厚赏;可眼下,满宠却用最毒辣的计谋将他弃之如敝履。满宠抽干了粮草,将数千百姓与千余士卒推到了绝路上。若真硬拼至城破,山越兵屠城,他徐晃便是万死莫赎的罪人。
“开城……”徐晃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城门吱呀一声重重打开。徐晃解下佩刀,率领一千五百兵卒鱼贯出城,卸甲降服。高顺骑于高头大马上,目光扫过徐晃,并未下马相辱,仅挥手示意杨奉上前扶起徐晃,随后领大军井然有序地入城。
平舆城头,那面残破的曹字旗被轰然掷下,换上了猎猎作响的“吕”字大旗。
高顺将徐晃留在平舆安抚降兵与百姓。随后,他提笔写了一封详尽至极的军报,飞马呈送泗水北岸的吕布中军。军报中将满宠假意许诺、暗中弃城,以及徐晃为保百姓开城归降的始末,记录得分毫不差。
......
泗水以北,吕布中军大营。
吕布率领主力踏过泗水,于兖州边境扎下连绵数十里的中军大营。接获高顺密信时,斜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成廉将竹简双手呈上。吕布展开细读,目光极慢地划过每一个字,随后将其递给一旁的贾诩。
“徐晃降了。”吕布沉声道。
贾诩接过竹简览毕,抚须沉思道:“徐公明守平舆多日,直至满宠弃他而去、城绝粮尽方降。称得上尽忠职守。此人,乃是沙场罕有的将才。”
吕布靠在凭几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脑海中浮现出后世史册对这位名将的评价:徐晃字公明,河东杨县人,性严整,用兵沉稳,周密克敌。昔日襄樊之役,徐晃率援军临危机智,击退关羽解樊城之围,被曹操盛赞“有周亚夫之风,全樊、襄阳,将军之功也”。其一生治军极严,不贪财帛,不结党羽,乃是三国乱世中少有的纯粹武者。
想到此处,吕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贾诩道:“徐公明此人,治军确有周亚夫之风。曹孟德帐下猛将如云,可论及治军严整、临阵沉着如他者,屈指可数。”
贾诩微微一惊。他跟随吕布多年,极少见吕布对一名降将给出如此高的评价。贾诩欠身道:“主公若能重用此人,必可为我大军添一栋梁之才。”
吕布当即挥毫,给高顺写下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回信:
“徐晃此人可用!”
密封之后,交由成廉派骑兵快马送往平舆。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目光定格在陈留与许昌之上。
延津已破,徐晃已降,兖州东面门户大开。曹操全线收缩退守许昌,手里的筹码已然所剩无几。
吕布伸出宽厚的大手,重重按在舆图上的许昌二字之上,眼神冷冽如刀:
“曹孟德,事已至此……你手里,究竟还剩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