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头之上,形容枯槁的满宠接得徐晃将令时,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冰冷的砖石上。
这些日子他日夜悬心、不敢合眼,城中粮秣早已见底,兵卒死伤过半,全凭一股狠劲死撑。他紧紧握着徐晃厚重的大手,喉咙哽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攥紧了徐晃的手掌。
徐晃面色凝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伯宁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本将。”
夏侯惇所部和徐晃部合计九千曹军入城,摇摇欲坠的平舆城防在极短时间内浴火重整。徐晃将城垣分为四段,每段各设一防守校尉,昼夜严防死守;城中青壮百姓被尽数编入辎重队,扛运滚木擂石、送饭送水;满宠的伤残旧部则被整编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扑灭最危急的城门战火。
城外南北两处,两座坚固的小营拔地而起,与城墙上的守军遥相呼应。
“曹”字大旗重新在平舆城头高高竖起,旗面在阴沉压抑的天空下猎猎翻卷,肃杀之气直扑城外。
远在大营高台上的高顺,将平舆城头这一系列变故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地伫立了许久,方才转身回帐,召集杨奉与刘晔。
刘晔在案上摊开舆图,面色沉重:“徐晃果真是名不虚传。九千精锐入城,三千人在外扎营,互为唇齿犄角。我军若冒然攻城,城内与城外伏兵前后夹击,势必深陷腹背受敌的绝境。”
杨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急切问:“那……咱们是撤还是不撤?”
“绝不能撤。”高顺的声音低沉而坚硬,“若退,平舆之围顿解,曹操南线兵力便活了,主公大局将受牵制。”
“可若不撤,我们这处要塞立于官道之侧,孤悬在外。”刘晔分析道,“徐晃若从城中暗分一支精骑绕至我们后路,便能配合外营将我们反包在中间。”
刘晔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退守平舆东南侧,背靠淮水支流扎营!那里的地势低洼泥泞,曹军的骑兵根本展不开冲势,而高将军的陷阵营精于步战,最喜这等险地形。背水结营,退无可退,将士自会发狠死战。徐晃若敢追来,其兵力展不开,陷阵营的重甲阵脚反而能将其顶回去!”
高顺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处淮水支流上,微微点了点头:“就依子扬之言。”
“传令全军,今夜拔营!退守平舆东南三十里,背靠淮水结阵。杨奉将军的常备军居左,陷阵营居右,互为依托。传告全军将士——后退绝非溃败!我们退这一步,是为了把脚跟踩得更死,把曹操的大军彻底钉在这平舆城下!”
是夜,狂风呼啸。
高顺的大营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拔除。高顺和杨奉的兵马秩序井然地沿着淮水支流向东南退去。
城头上的徐晃遥望远处隐隐移动的火光,虽判断出高顺在后撤,却按兵不动。高顺此人极度谨慎,定是用最精锐的陷阵营亲自殿后,阵型毫无破绽。若冒然出城追击,在这黑灯瞎火之中极易陷入伏击。
徐晃仅派出数队轻骑远远尾随盯梢,确认高顺大军只是退避扎营而非溃溃败后,便传令鸣金收兵。
翌日清晨,浓雾散去。
高顺的大军已在平舆东南三十里处牢牢扎下了新营。整座大营背靠浩淼的淮水支流,右翼是黑铁刺林般的陷阵营重甲阵,左翼则是杨奉盘踞的淮南常备军,中军由高顺率领的常备军镇守。
中军大帐内,刘晔指着舆图笑道:“此处离寿春大本营更近,水路运粮缩短了近一半。徐晃若敢来犯,我们背水一战,他讨不到半点便宜;他若龟缩不出,这万余兵马连同满宠的残部,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天量。许都由陆路运粮损耗极大,咱们就驻守此处,看谁先被耗死!”
高顺伸手将舆图缓缓卷起,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天空中的铅云压得很低很低,凛冽的寒风掠过水面,刮在脸上已有了刀子般的刺痛——冬天,真的到了。
高顺伫立在冰冷的营门前,按着腰间的佩刀,冷冷凝视着北方平舆城池的方向。
“徐晃不会出城来攻。”
高顺的声音平缓而冰冷,吐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他想等我们粮尽自溃。可咱们的粮是从寿春走水路来的,比许都近得多。他等不起,也耗不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