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廉接过,转呈吕布。
吕布一把扯开,粗粝的大手抚过那绢帛。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狠劲:
“伏皇后诏:车骑将军吕布,曹操挟持天子,迁都许昌,囚禁陛下,罪不容诛。今将军奉衣带诏讨贼,兵临城下,吾心甚慰。许昌城中,汉室旧臣杨彪、赵温、张喜、杜袭等,愿为内应。东门守将吴匡之副赵匡,乃弘农赵氏子弟,心向汉室。约定三月十一日夜子时,东门内应,举火为号。将军可遣精骑从东门入城,复汉室之旧。事关机密,望将军慎之。伏完之女伏寿,亲笔。”
吕布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帛书递给贾诩。贾诩细细端详过私玺,又转交沮授。
大帐内一时间死一般沉寂,唯有炭火刺啦作响。
杜袭磕头道:“将军!杨太常交代,城门仅开一炷香!一炷香内精骑若不能接防,吴匡反扑,后果不堪设想。另,城中曹洪守北,乐进守东,程昱居中调度。程昱极毒,是以十一日之前,城内断不敢起半点风声!”
吕布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大帐舆图上,沉吟不语。
“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指尖在帛书边缘轻轻划过,慢条斯理道:“密诏是真的,私玺不假,杨彪等老臣也确有拼死一搏之意。然则……杨彪无兵。赵匡手下不过三百之众,能否在短时间内压住吴匡的二百亲兵,尚未可知。若是程昱反应稍快半步,骑兵尚未撞门,赵匡便已人头落地。”
“那便要快!比程昱更快!”吕布猛地按塌而起,“三月十一,子时!子龙,你带重骑打头阵!张绣,你的西凉骑兵紧随其后!城门一旦拉开,不必缠斗,直冲宫城!”
赵云、张绣轰然应命:“诺!”
“主公,急则生变,尚需虚实相生。”贾诩眼中闪过一抹毒辣,“杨彪要我等三日内不动,我等偏要大动!从今夜起,令各营精骑轮番至东门外鸣锣击鼓,虚张声势,假作强攻东门之状。乐进生性谨慎,必将兵力拖在东门城头。待到十一夜里,城内火起,东门守军防外不防内,必乱作一团!”
吕布抚掌大笑:“好!就依文和之计!杜袭,你连夜折回,转告杨彪——三月十一子时,我吕布亲自带兵!城开一炷香,我便进一炷香!若吴匡敢夺门,教他的人用命给我顶住!”
杜袭重重一叩首,领命退下。
待杜袭走远,吕布重新靠回榻上,双目微闭,冷冷吐出一句话:“文和,你觉得杨彪这伙老骨头,是真的想扶持天子,还是想借本将的手,除掉曹操?”
贾诩将帛书仔细卷好,波澜不惊地回答:“主公,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三月十一东门一开,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一试便知。”
......
三月九日,午后。许昌,东门城楼。
风卷着沙尘,抽打着城头的“曹”字大旗。
乐进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刀柄,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城外东门官道上,吕布的游骑来回奔突,举着火把,敲着怪异的刁斗,时不时向城头射上一轮冷箭。看似声势浩大,可冲到护城河边便呼啸折返。
乐进眉头紧锁,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打了一辈子仗,这种诡异的打法,让他心里极不踏实。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曹洪带着一身北门的风尘踏上城楼,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双眼布满血丝:“文谦,吕布在东门搞什么鬼?北门外他的营火昨夜少了两成,这厮把兵力暗中往东门调了!”
乐进没有回头,看着城外滚滚尘烟,沉声道:“程昱人呢?”
“在议事府。”
二人快步下城,赶回府中。
议事大堂内,程昱正伫立在巨大的许昌城防图前,案上散落着数十份细作从城内搜集来的情报。见二人推门而入,老谋士脸色铁青,指着图纸道:“吕布声东击西,北门减兵,东门增兵,他在许昌城外耗了整整十日,如今突然变阵,说明他在等的东西……到了。”
“换防!”程昱厉声道,“调北门三千精锐,即刻增援东门!”
“不可!”乐进断然拒绝,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北门正对吕布中军大营,若这是吕布调虎离山之计,增兵东门,北门空虚,吕布军半个时辰就能踏平北门!”
“曹洪一挥拳头,“那便严防死守,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程昱冷笑一声,从案上捻起一份密报扔在二人面前。
那是城内细作的汇报——伏皇后日前曾收到一卷出处不明的帛书;杨彪府邸这几日夜间频频有角门开阖;伏完虽被软禁,可伏氏子弟近来在市井中暗中打探粮草积存。
“外患易挡,内鬼难防。”程昱老眼里迸发出噬人的寒芒,“杨彪、赵温这伙汉室旧臣,要趁吕布叩城时在城内起事!必须先下手为强,抄了杨府,将这伙老贼斩草除根!”
“不能抓!”乐进抬眼,盯着程昱,“杨彪是三公老臣,门生故吏遍布许都。无凭无据搜抄杨府,城中公卿人人自危,届时不用吕布打,城内自己就先反了!”
“那便先派重兵盯住!”程昱一掌拍在案上,“杨府、赵府、张府,前后门各设两组暗哨!只要有人携兵刃聚集,格杀勿论!”
乐进深吸一口气,看向曹洪:“子廉,你回北门,我亲自坐镇东门。程先生居中调度城防。只要四门不破,内鬼便翻不起浪来!”
曹洪重重抱拳,转身奔出大堂。
堂内只剩下乐进与程昱二人。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乐进缓缓走到舆图前,凝视着洛阳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胸口、却谁也不敢轻易提起的问题:
“程先生……主公他,到底何时能回?”
程昱背对着他,干枯的手指一点点将舆图卷起,声音冰冷:
“文谦,主公若还回得来……早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