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初八。许昌,杨府后堂。
帛书在傍晚时分送进了杨府。
送书的是个卖炭的老汉,裤脚高高卷起,露出两截结实黑瘦的胫骨。扁担两头挑着两筐黑沉沉的木炭,扁担中间的竹筒里,紧紧塞着那卷干系着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帛书。他在杨府后门外的石阶上卸下炭担,故意将碎炭渣踢得满地都是,朝迎出来的门房斜斜使了个眼色。
门房会意,忙不迭将老汉引入角门。后堂幽暗,只有案上一盏青油灯吐着豆大的光晕。
杨彪已在堂中等了半个时辰。他接过竹筒,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了那卷细帛。
帛书上的字迹极为工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末尾处,赫然盖着一方小小的红印——那是伏皇后当年由许都入宫时带在身上的皇后私玺,曹操当年清查宫禁,竟奇迹般地遗漏了这枚不起眼的印记。
杨彪将那二三十个字反反复复读了三遍,眼眶发酸。他将帛书平摊在案上,用枯瘦的手指一寸寸抚平上面的褶皱,而后缓缓起身,对门房沉声吩咐:“去请赵太常、张光禄、杜尚书。走后巷,避开巡夜的甲士,莫要惊动旁人。”
入夜后,三道身影陆陆续续从角门闪入。
赵温今年六十有八,须发皆白,腰背早已佝偻得如同一把弯弓,可每一步踩在青砖上,依然稳当;光禄勋张喜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神情间带几分惯于隐忍的委顿;尚书杜袭年纪最轻,刚过不惑之年,面容清瘦。
四人在后堂密坐。杨彪将帛书推至案中。
赵温颤巍巍地捧起帛书,只看了一眼,老泪便砸在袖口上;张喜看完,双手合十,低头默然许久;杜袭看完,将帛书抚平归位,抬起头来,目光如刀:
“事可行。但城门在曹兵手里,单凭我等几张嘴,可打不开城门。”
“兵在东门。”杨彪按着案角,声音低沉,“东门守将吴匡,是曹操的老卒,跟了他十余年,死心塌地。可吴匡手下的副将叫赵匡,是赵太常族中之人。”
赵温接话道:“赵匡是我族侄。他在东门做了三年副将,手下管着三百号亲兵。东门守军一共八百,吴匡的嫡系不过两百余人。只要赵匡能说动其余六百名士卒,东门就能从里面打开。”
“那吴匡如何处置?”杜袭冷不丁问道。
“吴匡极孝。”杨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老母七十有二,尚在城东老宅独居。老夫已派人去接,明日便以讲经为名,请老夫人入杨府暂住几日。只要老夫人在,吴匡便投鼠忌器,绝不敢当面杀赵匡。”
杜袭伸出三根修长手指,字字果决:“那便定三件事。第一,赵太常去见赵匡,敲定举事时辰;第二,张光禄去联络城中旧臣,准备火油薪柴,子时一到,在军械库与粮仓附近放火,引开巡夜城防;第三,需要一胆大心细之人,今夜破城出界,与城外吕布定约。”
“信使老夫已安排妥当。”杨彪指了指后院方向,“城东卖炭的孙老栓,天天在城墙根放炭,他儿子孙柱子在东门当差,归赵匡调遣。东门马道废角落有一处破垛口,下悬麻绳,平日里便替城中旧臣私运些物件。路极熟。”
“谁去出城?”赵温问。
杨彪从怀中掏出那卷带有私玺的密诏,递到杜袭面前。
“杜尚书,你去。你识得军务,又有身手。你带着殿下的密诏,今夜顺绳下城,走十里铺,寻到吕布的斥候。你必须亲眼看着吕布拆信,亲耳听他应承,拿着他的回执再折回来。”
杜袭接过帛书,贴肉塞进衬里,用麻布带子缠在腰间。他没说一句废话,只是重重叩了个头。
“日期就定在三月十一,夜里子时。”杨彪压低了身子,眼中精光烁烁,“那天是月晦,天地无光。赵匡值夜,城内举火为号,他自会斩关开门。杜袭,你告诉吕布,城门只开一炷香!一炷香内,他的铁骑若进不来,吴匡残部反应过来反扑,城门必封,我等皆要粉身碎骨!”
“下官明白。”
“还有最后一层。”杨彪握住杜袭的手腕,“告诉吕布,城中如今是曹洪守北、乐进守东、程昱居中。程昱老谋深算,毒如蛇蝎,万不可让他嗅出半点风声。故而这三日内,城中一如往常,不许有半点异动。一切,皆赌在十一日子时那一刻!”
三月九日,凌晨。东门城头。
夜气湿冷,刺得骨头生疼。
杜袭换了一身破烂的灰布短褐,猫着腰跟在孙柱子身后。孙柱子身形瘦削,踩着湿滑的砖缝如履平地。两人顺着阴暗狭窄的马道蹭到城墙死角,前方是一处塌陷半边的废弃城垛。
垛口下方,护城河水在黑夜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孙柱子从砖缝深处拽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抛下城去。他拽了拽绳索,低声道:“杜先生,顺着这儿滑下去。棵大老槐树,吕布的斥候常在那里歇脚。见了人,切莫先露头,等对方发问,你便报‘城东卖炭’。”
杜袭摸了摸胸口冰凉的帛书,咬紧牙关,翻身跃出城垛。
粗糙的麻绳瞬间将掌心勒得火辣辣地疼,摩擦出的焦味在冷风里一闪即逝。他双脚在湿滑的城墙砖上连蹬数下,猛地一松手,“扑通”落入湿软的草泥滩中。杜袭顾不得膝盖剧痛,伏在地上听了片刻,见城头无异样,便窜入漆黑的夜色中。
三里路,他跑得肺腑如火烧。天边泛起鸭蛋青时,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终于撞入眼帘。
树下空无一人,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杜袭贴在沟渠冰冷的泥水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约莫过了半柱香,树后缓缓转出两道人影,身着农夫短打,腰间却高高鼓起,按在剑柄上的手布满老茧。
其中一人警惕地巡视四周,脚步极轻地朝沟渠摸来。
杜袭从泥水里站起身,沙哑着嗓子吐出四个字:“城东卖炭。”
那人脚步顿住,眼中凶光陡敛,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将杜袭挟在中间:“随我来。”
......
三月九日,清晨。吕布军大营,中军大帐。
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与血腥气。
吕布斜靠在榻上,下半身盖着厚重的貂裘。箭伤处尚嵌着桑白皮线,每动一下都如针扎,可他那伟岸的身躯依然如磐石般压人。贾诩立于左侧;沮授面容肃杀,坐于右侧。赵云白袍冷冽,按剑立于帐门口;成廉则按刀横在吕布塌前。
杜袭浑身泥水,跪在大帐中央,双捧上那卷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