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进自执长矛断后,率数十名死士卡住街角,硬生生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直到东大营的步卒从两侧包抄到位,他才带着十余创伤累累的残兵朝宫城方向撤退。
街道争夺战演变成了惨烈的逐巷拉锯。宫城位于许昌正中,从东门至宫城需穿过三条主街。乐进沿途布置了大量拒马与鹿角,两侧民房内布满伏兵。双方在每一个街口都展开了撕咬,每前进一步,都要留下数十具尸体。
退到第二条街口时,乐进身边仅剩四百余人。他的战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右腿被断矛刺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他命令副将带主力继续后撤,自己则带着数十名老兵再次留了下来。
宫城的铁门轰然打开了一缝,程昱立于城楼之上,面色凝重地朝下方大喊:“文谦!快入宫!宫城尚可一守!”
可宫城又能守多久?城墙矮小,粮食匮乏,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程昱心中雪亮,但他没有选择。
当乐进迈入宫城门洞时,身后的长街已被吕布的军队彻底淹没。赵云的重骑、张绣的西凉兵以及东大营的步卒从三面汇聚而来,将小小的宫城围得水泄不通。
程昱俯瞰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旗帜,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乐进轻声道:“文谦,曹公……不会回来了。”
乐进猛地抬头。程昱的面容古井无波,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许昌保不住了。曹公远在洛阳,我们必须为曹氏留下一丝火种。”
乐进看着宫城内仅存的千余疲兵,又看了看城外遮天蔽日的吕军旗帜,长炭一口气,重重地下了头:“曹洪将军何在?”
“尚在北门,麾下还有数百骑兵。”程昱低声道。
“让他护送先生和满抽突围。”乐进直接下令。
程昱带着军令到北门时,曹洪手中的刀已卷了刃,砍缺的口子里卡着碎骨与肉渣。
北门外的吕布军正在缓缓后撤——东门的厮杀声已动地撼天,成廉正在抽调兵马去堵巷战的窟窿。曹洪一眼看穿了这丝转瞬即逝的缝隙,一把拽过缰绳,对着残存的亲骑厉声暴喝:“抽刀!跟着本将向西杀出去!”
满宠在平舆败退时带回的一万精兵,历经数日血战已折损殆尽。此刻他身旁仅余四五名浑身挂彩的随从,胯下那匹老马前蹄受了箭伤,一瘸一拐地打着颤。满宠脸色灰败如死灰,单手拽着马缰,眼里满是血丝与不甘。
曹洪一马当先,引着三十余骑狂飙突进。突围的路选在西门,西门外的守军最为薄弱。曹洪狂呼乱砍,连斩数人,拼死在吕布军的包围圈上凿开一道血口。十余名骑兵惨叫着落马,瞬间被乱枪刺透,但残存的人马到底还是从枪林弹雨里冲了出去。
疾踏的马蹄掀起一路滚烫的血泥。程昱伏在马背上,在迎面的寒风中艰难地回头望去——许昌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曹字大旗已在硝烟中摇摇欲坠。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侧默不作声、伏马狂奔的满宠,终究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急促的蹄声里。
……
宫城大殿前,汉白玉搭建的九级台阶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乐进独一身残破的铁铠,矗立在大殿阶前。他身上的皮肉多处绽开,甲胄上的血迹干了又湿,身边仅剩下一百多名步履维艰却依然挺立的曹军死士。
“踏、踏、踏。”
沉重的铁蹄声打破了死寂,赵云骑着白马踏入宫城外门。身后的重骑如移动的铁壁缓缓压来,排在前列的银枪枪尖在晨曦微光里泛着令人胆寒的森森冷光。
乐进扫视了一眼黑压压包围上来的骑队,又看了看一身银甲的赵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惨烈而嘲讽的笑意。他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呛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剑身泛着冷冽的寒芒。
“赵子龙,”乐进声如洪钟,眼神凶狠得如同濒死的恶狼,“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在许昌能杀几个!”
赵云面无表情,回应乐进的是呼啸刺出的一枪。
枪锋如白虹贯日,直取咽喉。乐进咬紧牙关,横剑硬格。“叮!”刺耳的金属鸣响震得周围人鼓膜发疼。
两人在台阶下瞬间交锋。乐进的剑极快,剑剑致命,连刺三招,每一招的剑尖都精准无比地砸在赵云枪尖的同一位置——那是他倾尽全身残余气力打出的杀招,意图震碎赵云的枪势。
然而赵云的枪稳如磐石,挺立如岳。
第四招交手,赵云手腕微振,枪杆如蛟龙翻身,啪的一声将乐进手中的长剑抖飞出去!
长剑空抛起丈余高,“叮”的一声逆插在汉白玉台阶的缝隙里,嗡鸣震颤。
乐进双手空空地站在原处,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风箱般起伏。赵云的枪尖冰冷地抵在他咽喉前半寸,刺骨的寒意让皮肉生出一阵战栗。
“降不降?”赵云低沉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对宿将的尊重。
乐进看着那杆银枪,又转头看了看插在台阶上的长剑,忽然放声大笑。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弯下腰,拔出了那柄插在石缝中的长剑。
赵云没有出手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乐进横剑于颈,眼神决绝地望向北方洛阳的天空,双臂猛然发力!
鲜血如怒放的红梅,在清晨微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乐进的身躯轰然倒地,面朝上苍,双目圆睁,至死未瞑。
赵云挺枪立于尸身旁,良久未动。晨风吹拂着白马的鬃毛,也吹动着乐进衣角凝固的血块。赵云缓缓收枪,转头对身后的亲兵肃然道:“厚葬。敢有侮辱其尸身者,斩。”
……
当第一缕晨曦破开阴云时,许昌城内的杀声终于渐渐熄灭。
四门尽落入吕布军手中,两万曹军残部或降或死,零星的巷战被迅速镇压。
战损同样惨重。赵云的三百重骑在惨烈的狭巷搏杀中折损近百,张绣的两千西凉铁骑阵亡三四百骑,侯成的青州兵在南门城下尸横遍野。但凭借张合与蒋义渠在其他两门的佯攻牵制,东门的决口终究成为了决定这场大战胜负的筹码。
天完全亮了。
吕布骑着赤兔马,微微仰头,望向高耸的城楼。
原本飘扬的曹氏黑旗已被砍倒扔下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底红字、迎风暴展的“吕”字大旗。招展的大旗比原先的曹旗更显宽大,在朝阳下如狂舞的烈焰。
天地间一片肃杀,唯有旗帜在风中空洞地啪嗒作响。
吕布沉默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好一座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