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破晓重檐下(1 / 2)

建安八年,三月十二。许昌。

金色的晨光自东面城头斜斜照进来,漫过高耸的垛口,穿透湿冷沉闷的城门洞,在斑驳的石板路上拉开一道漫长而孤独的斜影。

赤兔走得很慢。

它的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嗒,嗒,嗒”。每一步落下,马蹄铁底凹槽里粘着的那一层城外泥路上的湿土,便会在冰冷的石板上蹭出一个浅浅的、带着血腥气的泥印。

城门内的大街,尚未自昨夜的杀戮与焚烧中苏醒。

尸体还没清完。赵匡的手下,正拖着一具具穿着曹军战甲的死尸往街边堆。尸体叠着尸体,一具一具沉甸甸地码在青砖墙根下,像冬日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鲜血早已冷凝,却仍顺着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在凹陷的街角汇成一洼洼暗红的黏稠死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断折损的矛杆、碎裂的铁甲片,还有几羽被血污粘连在一起的箭羽。

两旁的铺面几乎尽数紧闭着。门板上密密麻麻嵌着流矢,有的门板被撞车硬生生砸裂,豁开黑洞洞的口子,露出里面深不见底、弥漫着死寂的堂屋。

一个卖布的铺子门槛上,一匹原本雪白的高密细布被血彻底浸透,半截甩在街心。布面上踩满了杂乱无章的血手印与靴印。

街中段的十字路口,几辆烧毁的粮车横亘在路中央。车轮早已烧成了黑炭,车斗里胀破的粮袋倾泻而出,焦黑的谷粒混着血水与泥浆,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的钝响。

屋顶上还有几处黑烟在袅袅升腾,那是张绣麾下的西凉骑兵昨夜用火矢射穿的椽木。火虽熄了,可那股油脂、木料与皮肉烧焦的恶臭,依然固执地漂浮在冰凉的晨风里,往人的鼻腔与喉咙里钻,呛得人眼眶发酸。

吕布骑在马上,微微垂着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断了气的同袍。那同袍的半张脸被利刃削去,露着白森森的颧骨与撕裂的肌理。老兵连眼泪都似干涸了,只是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死者的额头,嘴唇一张一合,低声喃喃着什么。

风吹过,带起一句喑哑的并州乡音:“……阿弟,忍着点,你娘……还在屋里等你回去……”

吕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赤兔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双耳猝然向后一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喷。

越往城心走,街面渐次开阔。

许昌乃曹操经营多年的都城,城中坊市纵横,规模比下邳大出倍余。四通八达的街巷,鳞次栉比的商铺,高门大户的府邸一座紧挨着一座。可此刻,昔日鼎盛的都城只剩下一片狼藉。

许多高门大邸的朱门被砸得粉碎,门前镇宅的石狮子被流矢崩掉了半边耳朵,目眶碎裂;门楣上金字錾刻的匾额歪歪斜斜挂着,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乱兵闯过的地方,庭院里狼藉一片——翻倒的漆木箱笼、撕碎的绫罗绸缎、被马蹄践踏得稀烂的竹简与帛书,在泥水里烂成一团。

“放开!这是蔡中郎的藏书!天下孤本啊!尔等武夫,安敢践踏圣贤之物!”

一阵声嘶力竭的咆哮打破了沉寂。

吕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宽袖儒袍的中年人被两名披甲兵士硬生生从府门内拖了出来。那人额头破裂,鲜血流了满脸,把整领青袍染得斑驳陆离。可他那双紧绷的手里,却紧紧怀抱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任凭兵士用刀柄狠狠砸在他脊背上,也绝不松开半分。

兵士满脸横肉,骂骂咧咧地正要拔刀。

“成廉。”吕布勒住马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沉重。

成廉领命,一打马缰飞奔过去。那几个兵士见是将军亲信,脸色大变,收刀肃立。成廉按着刀柄,冷冷说了几句,兵士们低头应了一声,骂骂咧咧地退出。

那个儒袍中年人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将那卷竹简贴在胸口,抬起一张满是血污与泪痕的脸,惊恐而茫然地望着骑在赤兔马上的那个伟岸身躯。

吕布没有看他,拉了拉缰绳,赤兔迈开蹄子,继续前行。

他走过了空无一人的东市,走过了飞檐耸立的钟楼,走过了曹操那座门庭森严的司空府。

司空府的大门已被张绣的人接管。几十名面目狰狞的西凉老卒枪矛林立,守在阶下。吕布没有驻足,只是侧过头,淡然扫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上被利刃劈出的深深沟壑,眼神无喜无悲。

再往前,便是宫城外的御街。

御街两旁种着两排参天老槐。昨夜的流矢与横飞的刨木将槐树枝桠削断了大半,断枝残叶铺满了整条御街,被交错纵横的马蹄踩碎,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汁液气味。

吕布在这条御街中央勒住了马。

他缓缓环顾四周。

这便是许昌。城墙比下邳更厚,宫城比徐州更高,街巷比青州更宽,可战火过处,它与天下的任何一座废墟并无二致——尽是烟尘、血迹、断壁残垣。晨光刺破云层,将那些烧焦的屋檐、撞裂的门板、以及横七竖八的尸骸,照得纤毫毕现,残忍得不留一丝隐瞒。

吕布静静看着,许久,他转过头,对身侧的成廉道:“传令全军。城中所有将士,一律听令。”

“主公请吩咐!”

“抢夺财物者,斩。毁人房屋者,斩。淫人妇女者,斩。欺压百姓者,斩。”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诺!”成廉抱拳,纵马狂奔而去。

不过半刻钟,四条军令如雷霆般自东门传至南门,漫过西北双门。告示被钉在城中各大十字街口,每一个街口,都矗立着一名身披玄甲的吕布亲骑。他们按刀而立,高举手掌中的令牌,用嘶哑的喉咙一遍遍向着四野高声宣读。

原本几处角落里还在滋生的劫掠与喧嚣,在这冰冷的军令下猝然湮灭。

有两个喝了酒、正搬着铜器往怀里塞的厮杀汉不信邪,当即被巡视的亲骑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寒光一闪,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喷着腔血飞出,直接被粗暴地挂在了街口的木桩上。

血腥气散开,四下里一片死寂,再无人敢造次。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阴影里,悄然多了一些悄无声息的身影。

那是贾诩自城外大营调来的三百绣衣卫。他们穿着不起眼的粗布便服,腰间暗藏短刀,如水滴融入大海般散布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冷漠地混在惊恐的百姓与退避的兵卒中间。

这些阴影里的眼睛,让整座城池的空气瞬间凝固。

“绣衣卫进城了……都收敛着点,不想掉脑袋的就闭嘴。”窃窃私语声在暗处悄然流转,原本骚动的许昌城,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吕布缓缓骑马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抵御街尽头的宫城前。

他看见了赵云。

赵云正挺拔地站在宫城外的汉白玉石阶旁。他身上那领原本亮银的铠甲,此刻挂满了干涸的血痂,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的白马拴在旁的石狮子上,后腿处缠着绷带,伤口还在渗血,可马头依然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