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破晓重檐下(2 / 2)

见吕布骑马而来,赵云卸下腰间佩剑,单膝下跪,抱拳行礼:“主公。”

“伤得如何?”吕布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不过是几处割伤,皮外伤罢了,不碍事。”赵云抬头,眼神清亮如初。

吕布点了点头,目光自他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靠在廊柱上的张绣身上。

张绣正斜坐着,手里捏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布,正极为专注地擦拭着长枪上的血渍。他脸上多了两道狰狞的新伤,一道从额角划到眉骨,另一道横在颧骨上,血肉翻卷,渗着黄水。

听到马蹄声,张绣站直了身子,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主公!西凉的弟兄折了四百多……不过,这宫城,到底是被咱们拿下了!”

吕布再次点头:“辛苦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墙根下的一副担架上。

赵匡躺在那里。

这个在昨夜最关键时刻打开城门的年轻将领,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连一丝血色也无。他的右肩被粗麻布一层层缠住,鲜血依然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渗出来,将白布染得通红;左臂则用一根破布带挂在脖子上,显然骨头已经折断。

可当他看到赤兔马的身影时,那双凹陷的眼里骤然迸发出一股狂热的光芒。他咬着牙,挣扎着便要从担架上爬起来。

吕布翻身下马。

黑色的氅衣在风中狂舞。他几步走到担架前,缓缓蹲下身去,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官。

“你叫赵匡?”

“是……臣,赵匡,乃前太尉赵温之族侄。”赵匡声音虚弱,每说一个字,胸口便剧烈起伏。

“今日破许昌,你当为首功。”吕布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无可撼动的威严,“本将言出必行,城定之后,必有重赏。赵氏一门,封赏皆加等。你想要什么,官爵、金帛、宅邸,只管开口。”

赵匡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猛将,喉咙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赵云见状,递过来半碗清水。赵匡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这才顺了气,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臣……不要官,也不要赏。臣只求主公一件事。”

“讲。”

“曹将吴匡……昨夜死在了城楼上。”赵匡眼眶泛红,低声道,“他有个老娘,年逾七十,无齿无能,如今独住在城东三道巷里。吴匡虽死于乱军,可他老娘是无辜的……臣请将军开恩,莫要祸及老妇,给她一条活路。”

吕布深深地看着赵匡。广场上的风刮过他的发冠,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准。”吕布吐出一个字。

他站起身来,不再看赵匡,重新跨上赤兔马。

赤兔响亮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迈开步子朝着大开的宫门走去。

许昌的宫城,终于展现全貌。

大门轰然敞开,高耸的殿宇在金色的晨光中勾勒出雄浑而沧桑的轮廓。吕布骑马穿过幽深的宫门洞,走过空旷的前殿,穿过寂静的中庭,最终停在了宫城正殿前的巨型广场上。

广场极大,皆由方正的青石铺就。四角各矗立着一座两米多高的重鼎,鼎身上的饕餮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广场的尽头,是通往正殿的高台阶。

阶梯极高,极宽,每一级都铺着厚重的青砖,砖缝里顽强地钻出几株枯黄的杂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台阶之上,正殿的大门洞开,殿内一片漆黑,隐约可见数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漆红巨柱,以及高台之上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榻。

吕布勒马,仰头凝视着那座深邃的殿堂,久久未语。

就在此时,台阶两侧的廊檐阴影下,陆陆续续走出一群人来。

那是一群身穿旧朝服的人。有的戴着三梁进贤冠,有的戴着古朴的却非冠。他们大多年岁已高,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烟尘、血渍与未干的泪痕。衣袍上破了洞,甚至沾着草屑,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们依然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彼此扶持着,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下那高高的台阶。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抽丝的太常袍服。他的腰身早已佝偻,可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极其缓慢而坚定。

老者一路走到赤兔马前,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刻满了岁月与沧桑的脸。他看着马上那个披玄色氅衣、戴紫金冠、浑身散发着冲天血煞之气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晌,苍老的声音终于在空旷的广场上扬起:

“臣……太常杨彪,率汉室残存旧臣……”

说到这里,老者双膝一软,缓缓叩拜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恭迎……车骑将军!”

在他身后,几十名白发苍苍的汉室老臣,如风中倒下的枯草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风,自宫殿的缝隙间呼啸吹过,扬起了杨彪那领陈旧太常袍的角,也吹乱了赤兔马颈间火红的鬃毛。

天地间一片死寂。

吕布骑在马上,低头俯视着这群在自己马前叩首的朝廷重臣。

过了许久,他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重重的一响。他一步步走到杨彪面前,一把抓住了老者的臂膀,将他自冰冷的地面上稳稳扶了起来。

“杨公,”吕布的面容隐在晨光的阴影里,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