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夫人、皇后(2 / 2)

成廉按着刀柄,呼吸急促了几分,终于将压在心里一整晚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主公……乐进已死,曹洪满宠皆在洛阳。如今这三十多口人落在咱们手里,特别是那卞氏——她可是曹操的头号心肝。咱们……是按旧规矩拿她们当人质押在手心里,还是……一刀剁了,彻底断了曹贼的念想?”

吕布并未立刻出声。他撑着身子翻了个面,侧躺在榻上,面朝着成廉。

“明日,我去瞧瞧。”

成廉闻言一愣:“主公要亲自去?”

“去瞧瞧。”吕布缓缓道,“曹操的家眷,终究不比寻常的战俘。若是杀了,天下人定要戳着脊梁骨,骂我吕布连妇人弱小都不肯放过;若是扣下,曹操日后若起兵反扑,她们便是筹码;若是就这么放了,曹操未必心怀感激,可天下悠悠众口,总会念一句我吕布尚存气度。究竟如何发落,得先见着人再说。”

成廉抱拳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

屋里重归寂静。吕布重新闭上双眼,右腿处的战伤依然隐隐作痛,可脑海中盘旋的乱麻却比肉体上的伤痛更让人难以成眠。

卞氏。

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曹操西撤时,她独守门前,以金簪抵喉相逼。曹操在鞍上蓦然回首,随后扬鞭绝尘而去。

这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翻腾,久久难以沉寂。他拉过被褥翻了个身,把脸沉沉地埋进新棉枕头里,可意绪依旧纷乱。迷糊间,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下邳的严薇。

当日他离家远征时,严薇也是这般立于府门前,纤指扣着那枚系着红绳的古玉,没有半分小女态的哭嚎,只有一句掷地有声的“府里的事,你只管放心”。

眼前卞氏孤注一掷的身影,竟隐隐与严薇离别时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吕布心头微颤,不敢再顺着这股酸涩深想下去,猛地扯过被角蒙住头脸,强逼着自己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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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许昌宫,西苑偏殿。

夜凉如水,浸透了偏殿里半旧的绫罗。

伏皇后坐在雕花木窗下,案上摊着一卷《尚书》,蜡泪在竹简边缘凝了一层白霜,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日下午,变故发生的太快——东门破了,乐进战死,曹洪狼狈西逃,整座许昌宫眨眼间换了主人。消息是老太监王承冒死从宫门缝隙间讨来的。王承说,吕布的并州骑兵早已接管了宫城四门,刀枪在月光下闪着森森冷光,眼下正逼着工匠修缮损毁的正殿;又说,吕布入城后直接住进了曹操的司空府,召集麾下诸将议事,那灯火一直通明到天黑。

然而,吕布并未进宫。

皇帝刘协至今仍在城外,生死未卜。伏皇后不知道陛下此刻正蜷缩在哪个荒郊小村,不知道他身上的御寒衣物够不够,更不知道那头以凶悍着称的“飞将”,究竟会迎他回宫,还是……

窗外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案角孤灯剧烈晃动,摇曳的光影在伏皇后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的右手攥着一块泛黄的绢帕。那是刘协临行前,仓皇间从宽大的龙袍袖口滑落的。这块帕子已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潮发软,上面刺绣的一对鸳鸯,针脚早已磨得起了毛,甚至有些脱线。可她舍不得松手,仿佛只要抓紧这块帕子,就能抓住刘协微弱的气息。

她微微抬头,透过半开的漆窗望向夜空。

曾经守卫森严、钟鼓齐鸣的宫城,此刻宛如一具巨大的废墟,死寂得让人窒息。稀稀落落的灯火在冷风中摇曳,远处的朱雀大街上,不时传来重靴踏地与冰冷的马蹄声,那是新换上的并州巡逻骑兵。宫门早已被重兵严密封锁,她出不去,亦不敢贸然派人打探——昔日熟悉的大汉宿卫全被卸了兵刃,站岗的尽是身材魁梧、满口北方悍俗俚语的并州刀客。

眼下,在这深宫之中,她竟不知还有谁可信,还有谁不是别人的眼线。

寒意从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伏皇后在漆黑的殿内伫立良久,牙关紧咬,终于下定决心,转过身,对暗处轻声唤道:“春杏。”

一个纤瘦的身影应声从屏风后闪出。侍女春杏今年才十五岁,是伏皇后当年从琅琊伏家带进宫的丫头,伴在她身边已有整整三年。小丫头脸色惨白,双唇颤抖,显然也被这变天般的变故吓得够戗,可双眼依然清亮,紧紧守在主子身侧。

“春杏,明日天刚破晓,你设法出宫一趟。”伏皇后压低声音,嗓音喑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司空府。找吕布。就说……皇后问他,陛下何时回宫。”

春杏浑身一震,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她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带了哭腔小声哀求:“殿下……那吕布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奴婢去了……他会不会把奴婢给……”

伏皇后缓缓摇了遥头,眼神坚硬如铁。她从袖中取出那块被攥得褶皱斑驳的绢帕,仔细叠好,极其慎重地塞入春杏的怀中。

“你去了,不必慌张,只管昂首告诉他们,你是皇后宫里的人,要见车骑将军。吕布若不见你,你就把这块帕子交给他的亲兵。这是皇家的东西,他应该会认得。”伏皇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走正门。从西苑的小门出去,绕过宫墙,走后面的巷子。不要让人看见。”

春杏把帕子贴身藏好,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