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尺素温语与履上冰霜(1 / 2)

建安八年,三月十四。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吕布便已盘膝坐起,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腿上的旧伤比昨日大有好转,靠着墙缓行几步,伤口处虽仍有微弱的刺痛,却已无大碍。洗漱完毕,成廉端来一碗冒着滚滚热气的粗糙粟米粥,吕布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喝了几口,便将瓷碗重重搁在案上。

今日尚有要务——他需先去城西别苑视察那些被俘的曹军家眷,再行商榷下一步的盘算。

正当他整衣拔脚欲往外走时,帘栊一响,成廉大步跨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诡异与凝重。

“主公,宫里头……来人了。说是伏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冒着风险出宫,言有要紧事求见。”

吕布身形微顿。伏皇后?他沉吟片刻,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重新折回案后坐定:“引她进来。”

不消片刻,春杏便在成廉的带引下战战兢兢地迈进堂内。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何时见过这等沙场浴血的猛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面,声音颤得如风中残叶:“奴婢……奴婢春杏,乃皇后殿下身边侍女。奉……奉皇后殿下之命,特来叩问车骑将军……陛下……陛下究竟何时驾幸回宫?”

吕布高踞案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并未立刻接话。他端起粥碗,又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脑海中却泛起了极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历史尘封记忆。

伏寿,伏皇后。

汉献帝刘协的正宫皇后,屯骑校尉伏完之女。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她因不忍见夫君沦为傀儡,密谋铲除曹操,最终事发,被曹军卸去发簪、赤着双脚从深宫的暗室里硬生生拖出来,披头散发地一路哭嚎求救。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刘协,却只能坐在殿上与她垂泪相对,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最终落得个幽闭而死、连带两名幼子皆被鸩杀的下场。

一个被乱世彻底撕碎的女人。尊为国母,却连一刻的安稳都求不得;身为人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骨肉惨死;孤注一掷想帮丈夫除贼,到头来除了搭进全族的性命,什么也没留下来。

而此刻,那个悲惨命运的主角,正隔着高耸的宫墙,派了这么个胆怯的小丫头来试探自己的心意。

吕布缓缓撂下碗,抬眼朝成廉吩咐道:“取竹简与墨笔来。”

成廉连忙从一旁搬来一片尚未刻字的新鲜竹简,双手奉上一支蘸饱了浓墨的羊毫。吕布接过笔,提腕泼墨,在竹简上刷刷写下两行大字。他的字谈不上什么龙飞凤舞的大家气度,但铁画银钩,骨力挺拔,带着一股军旅之人的沉稳肃杀。

掷下毛笔,吕布将尚带墨香的竹简递到春杏面前,嗓音平实无波:“拿回去复命吧。告诉皇后殿下,两天之后,本将自会恭迎陛下回宫,让她将心放在肚子里。宫中若缺了什么米粮用度,只管派人来支取,本将自会安排送进去。”

春杏喜出望外,如获大赦般将竹简双手捧过,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个响头,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成廉一路将她护送到行辕大门外,亲眼瞧着那小丫头提着裙角、如小鹿般一溜烟跑向宫城方向,这才转回身来。

回到后堂,吕布依然定定地坐在案后,指尖捻着那支羊毫,笔尖上的墨迹已然风干凝结。他凝望着虚空,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伏寿……到底也是个苦命人。”

声音极轻,成廉没能听清,往前凑了一步:“主公说什么?”

“没什么。”吕布收回思绪,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铁甲的衬袍,“走吧,去城西。”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司空府,翻身上马,沿着朱雀大街朝城西开拔。

经过昨日一整天的清理,街面已然爽利了许多。赵云麾下的军士将横七竖八的尸首运出了城,街心泼水冲刷过,腥臭气散了不少。然而两侧的店铺依旧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伸头张望,一见赤兔马那庞大的红影与吕布凶煞的面容,便吓得一缩脖子,缩回暗处。

吕布未予理会,只管夹紧马腹继续前行。

到了城西那座大宅前,吕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宅门前几名身着皂衣轻甲的士兵按剑而立。见吕布高大的身躯移至近前,兵卒们心头一紧,赶忙打起精神,躬身行礼。

吕布略一摆手,甚至未曾正眼相看,抬脚便要跨上门阶。

“主公……”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呼唤。成廉小跑着赶上来,厚实的掌心中攥着一卷细密紧实的素白帛书。晨风吹过,成廉额前几缕散发微微动了动,脸上又露出了昨夜那种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神色。

吕布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浓眉微蹙:“又怎么了?”

成廉将那卷帛书双手奉上,声若蚊蝇:“这是……大夫人亲手写的。出征前悄悄交给末将的,托末将亲手递给主公。末将一直贴身收着,昨日……昨日光顾着清点辎重,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