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尺素温语与履上冰霜(2 / 2)

吕布狐疑地伸手接过。展卷一看,上面字体端正娟秀,一笔一画藏锋蕴锐,确是严薇的字迹。

他扫过第一行,高耸的眉头便微微挑了挑。再看第二行,紧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待读完第三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赤红直蔓延到耳根。

吕布“啪”地一声将帛书合上,攥在掌心里,压低嗓音啐了一句:“至于吗……还专门写给我。”

成廉挺直腰板站在一旁,面部肌肉崩得极紧,目不斜视,可那嘴角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抽动了下,随即便强行压了回去。

这封帛书,严薇写得极为讲究。通篇借用古语典故,辞藻曲折委婉,可字里行间那股子酸楚与告诫,却如针扎一般清清楚楚:

“夫君远征,妾身不能随行,唯有遥祝安康。夫君体魄雄健,妾身素来放心。唯有一事,望夫君慎之。古人有言,‘温柔乡是英雄冢’。夫君乃天下第一人,自当以社稷为重。昔日并州丁公在时,夫君尚能自持。如今身居高位,四方来投者众,其中不乏绝色。妾身不敢多言,只望夫君记得——下邳城中,尚有妻儿老小等夫君归来。若因一时之快,误了大事,伤了家宅和气,妾身虽在千里之外,亦难安寝。夫君若真念妾身,便当珍重自身。”

吕布将帛书细细叠好,珍而重之塞进胸前的铠甲缝隙里,紧贴着心口。他斜眼盯向成廉:“你是我贴身的亲卫,这种信,你接了就接了,还专门揣在怀里憋这么久?”

成廉眼皮都不动一下,言辞恳切:“末将十七岁从并州就跟着主公和夫人。夫人待末将,就像亲弟弟一样。弟弟帮姐姐递封家书,理所当然。”

吕布斜睨着他,眼光如刀般在他脸庞上刮了足足两息工夫。成廉站得如标枪般笔直,面若死灰,看不出一丝破绽。

“哼。”吕布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冷哼,不再理他,转身大步朝宅子走去。

他绕过正门,径直走到侧门外,抬起粗壮的手臂扣向门板,顺势一推。

吱呀一声,门缝刚开了一掌宽——

“哗啦!”

一盆凉水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猛地泼洒出来,结结实实全泼在了吕布的鹿皮战靴上!

水清冷透骨,还带着一股浓郁的皂角腥味与泡沫。吕布精美的靴面瞬间被打得乌黑透湿,连带着下摆的袍角也溅满了水渍。

吕布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正往外渗水的靴子,又慢慢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顺着门缝望了进去。

“放肆!什么人敢伤主公?!”成廉勃然大怒,按剑便要拔出跨过门槛。

吕布抬起大手,沉声拦阻:“无妨。”

门槛内,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双臂还维持着向前端泼木盆的姿势。她脸上的神情从泼水时的痛快得意,瞬间凝固成了惊恐万状。张大的嘴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一软,“砰”的一声,空木盆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而在那丫鬟身后,静静站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量不高,身上披着一件靛蓝色粗布外袍。袍子底下是素雅的曲裾,毫无花绣,唯有领口处别着一枚打磨得光滑的旧铜簪。

她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小木簪固定着。鬓角已隐隐生出几缕银丝,在清晨斜射的晨光下,泛着细碎而温润的光泽。

她算不得惊艳绝伦的倾城貌,可眉眼端正舒展,双眸清澈如水,周身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从容。

此时,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棉帕,帕子上沾着白生生的皂角泡儿。方才她显然正在洗手,小丫鬟泼水泼得太急,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压根没来得及拦下。

晨风微拂,带着皂角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气。

吕布在门外,她在门内。

二人隔着一道沉木门槛,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开口。

初升的旭日拔开云雾,金色的晨光洒在吕布湿透的战靴上,洒在妇人鬓边的银丝上,也静静照亮了门槛处那道被凉水彻底洇湿、徐徐蔓延开来的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