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十七。许昌宫,正殿。
卯时刚过,宫门外的石阶与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依着品级排成两班,文官居东,武官在西,沿着御道一路延伸到正殿台阶下。数百人的队伍,静得能听见晨风拽动衣袂的窸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强行压抑的咳嗽。广场四角高耸的铜鹤灯早已熄灭,残存的灯油焦味混着晨雾里湿漉漉的泥土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杨彪立于文官班首。他今日穿了一件新裁的深青色朝服,领口与袖沿皆嵌着细密的银丝云纹,套在他削瘦的身骨上,倒将那张沧桑的老脸衬出了几分罕见的英气。他双手紧紧攥着一卷竹笏,青筋在皮下绷得极紧。
站在他身后的赵温,穿着一件洗得褪色、却浆得笔挺的旧朝服,头上的进贤冠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张喜与杜袭一左一右立于侧旁。四人皆噤声不语,可暗昏的晨光落进他们眼中,透出的却是一片久违的异彩。
然而,在文官班尾的另一头,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几名曾在曹操麾下任职的官员缩在一起,头挨着头,呼吸压得极低。为首的是陈群,颍川陈氏的大族出身,曹操在时曾任司空掾属。他今日的朝服虽旧,却整理得一尘不染,须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一片井水般的平淡。可挨在他身旁的一名瘦高官员,两片嘴唇却在微微哆嗦,手里的竹笏抖得几乎要脱手飞出去。
“陈公……你说今日,吕布会不会……”瘦高官员话未说完,牙齿已轻轻嗑了一下。
“不会。”陈群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吕布打的是奉诏的旗号,天子还都,他若敢在朝堂上动刀兵,便是自绝于天下。可你记着——今日闭上嘴,莫出头,莫与任何人交接眼神。站稳,听着,散朝便走。”
瘦高官员连连点头,可那双冰凉的手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在他身后,几名曹氏旧部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有人发慌间将朝服穿反了,经旁人猛拽袖子提醒,才手忙脚乱地解下带子重新系扣;有人将竹笏拿倒了,被同僚低声咳嗽警告,忙不迭正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些人大多是曹操一手提拔起来的,管过粮秣,写过檄文,抽过赋税。吕布大军破城那天,他们闭门不出;昨日天子还都,他们躲在御街两旁搭起的花棚里,亲眼看着吕布骑着赤兔马按剑走在大驾卤簿之前,那一刻,心胆几乎碎裂。今日踏入这许昌宫,没人知道吕布要做什么,更没人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加官还是抄斩。
西侧的武官班中,则是另一番气象。
张绣按剑站在最前列。他麾下的西凉铁骑昨日刚接管了城内四门的防务,此时他身披一副擦得锃亮的中原铁甲,腰间挂着宽刃环首刀,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马厩与血腥气。他身旁是丹阳兵统领蒋义渠,胸甲上还残存着东门决战留下的惨烈刀痕,斧凿之印清晰可见。再往后是成廉,六百骁骑统领,虽排在武官之末,位置却离正殿大门最近,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殿外的风吹草动。
唯独不见赵云。作为宫城宿卫统领,他此时正一身重铠,率领三百重骑兵如铁铸般矗立在宫门内外,戒备森严,不理朝政。
辰时正,沉重的大殿木门在吱呀声中向两侧轰然打开。
沉郁的鼓乐声自殿内滚滚传出。黄门侍郎步至门槛前,引颈高宣:“百官——入殿——”
两班官员依品级鱼贯而入。文官履东阶,武官踩西阶,靴底扣在石阶上,发出一阵杂乱而沉重的闷响。
殿内比外面暖和,却闷得让人发慌。四角巨大的铜火炉里炭火正旺,上面覆着厚厚一层香灰,一缕缕沉香自灰缝中袅袅升起,在穹顶下聚成一片久久不散的青雾。数十根两人合抱的楠木巨柱撑起高耸的殿梁,柱身包裹着镏金铜皮,上面雕凿的云龙纹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地面铺着磨得如镜面般的青石砖,百官的身影倒映在上头,虚虚实实,如立于深潭之上。
众臣站定,殿内瞬间归于死寂。唯听得见香灰爆裂的微响与殿外呼啸的细风。
片刻之后,内侍那尖锐的嗓音再次撕破寂静:“天子升座——”
刘协自殿后屏风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