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大朝会3(1 / 2)

十二旒白玉珠垂落在眼前,随着微颤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碎、极轻微的碰击声。在这死寂得近乎凝固的大殿里,这几声玉响直直钻进刘协的耳鼓,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沉默了太久。

久到龙椅之下的群臣开始有些耐不住,靴履在青砖上悄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杨彪拢袖肃立在最前列,枯槁的面皮紧绷着,垂落的眼睑遮住了眸光,唯有花白的长须随着沉重的吐纳微不可察地颤动。赵温依旧躬身长揖,半截身子悬在半空,脊梁骨早已酸胀发麻,苍老的手指扣住象牙笏板,青筋毕露,却咬着牙死撑着不敢直起。

“将军……以为如何?”

刘协终于开了口。少年天子的嗓音尚带着未褪尽的单薄,可在这空旷幽冷的高殿之上,却似投石入井,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微澜。

满殿朱紫与玄甲,几乎在同一瞬动了动。杨彪花白的眉峰猛地一跳;赵温借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起了僵直的老腰;张喜与杜袭交换了一道隐晦的眼色,原本低回在朝班末流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武弁行里,张绣握紧了双拳,蒋义渠抿紧了薄唇,而成廉藏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拳,已然咯咯作响。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停在了殿中那个深青色的挺拔身影上。

深秋清冽的晨曦自高阔的殿门斜斜泼洒下来,将吕布周身勾勒出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边。

听到天子垂询,他既未惶恐下拜,亦未即刻应答。只是将一双覆满老茧的手缓缓收进袖中,微微向前躬了躬身,语调听不出半分波澜:

“自有陛下圣裁。”

六个字,轻飘飘掷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却重逾千钧。

大殿中重又归于死寂。杨彪长眉微不可察地舒展了半分;赵温悄悄敛衽,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张绣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哂笑,成廉紧攥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掌心里全是一层冷汗。

唯有龙椅上的刘协,双手早已在宽大的龙袍下将膝头的锦缎拧成了死结。

他隔着珠帘,盯着那个渊深莫测的男人。

圣裁?何谓圣裁?

他刘协自九岁被董卓按在这张冰冷坚硬的龙椅上起,何曾有过半分“圣裁”的余地?

他记得洛阳城漫天的冲天烈焰,记得长安道上易子而食的白骨,记得曹孟德策马迎驾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细眼,更记得衣带诏发覆之时,董贵人被生生勒死前哀绝的啼哭,以及伏寿伏在他膝上瑟瑟发抖的泪眼……董卓没有给过他选择,曹操更不曾给过他定夺之权,满朝公卿满口祖宗法度,所求者亦不过借天子之名行私门之利。

可眼前这个以悍勇暴烈闻名于世的并州虓虎,却将天下至重的权柄,原封不动地推回了他的龙案之前。

他是试探?还是以退为进?若将这残存的天下兵戈交出去,眼前的深青身影,会不会转瞬化作下一个曹操?

殿内的更漏滴答作响,粘稠得化不开。刘协的唇瓣翕动了一下,一个“准”字几乎已经滑到了齿颊边,却被喉中翻涌而上的冰凉生生堵住。他低下头,珠串在他额前乱颤,割裂了少年的面容,殿下无一人能看清天子脸上的惊惧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