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博山炉正吐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在冰冷的晨光中盘旋升腾,直直钻入高阔的殿顶。
十二旒白玉珠在刘协额前晃荡了一下,终于停住。珠旒割裂了天子的面容,却遮不住他胸口那阵剧烈的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殿风灌入肺腑,压住了指尖止不住的战栗。
那道压抑了整整三朝、甚至压抑了他半生韶华的旨意,终于自齿颊间一字一顿地碾了出来:
“准奏。即日起,车骑将军吕布,进拜大将军,假黄钺,录尚书事,督天下诸军事——荡平凶顽,匡弼汉室,中兴大业,皆系卿身。”
言罢,刘协微不可察地阖了阖眼。
整座许昌大殿,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声息。
杨彪枯瘦的嘴角无声地向上牵了牵;赵温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垮了半寸,撑在袖中的老腿隐隐打颤;张喜与杜袭齐刷刷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波澜深埋入青砖的阴影里。文官班列中,那些昔日曹司空的故吏僚佐们面如死灰,有人双目失神地盯着自己靴尖,有人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
而武官一侧,张绣霍然抬眼,跨前半步;蒋义渠挺直了僵硬的背脊;站在最末的成廉,更是咬着牙关,将胸甲挺得金铁铮鸣。
天下兵权,尽归于此了。
丹墀之下,吕布肃立良久。晨光穿透殿门,将他深青色的朝服镀上一层沉暗的金芒。待天子尾音落定,他才不疾不徐地撩起前襟,双手拢于胸前,缓缓一揖。
“臣吕布,受命伏节,谢陛下隆恩。”
言罢,他直起身来,退了半步,稳稳立在武班之首。然而,未等中常侍唱出“退朝”的号音,吕布那渊深沉郁的嗓音,再度穿透了大殿中的浮尘与冷烟。
“陛下,臣尚有奏请。”
刘协心口一紧,微偏过头去,额前玉珠再度细碎作响:“大将军……请言。”
吕布微微抬首,目光掠过玉阶,直视天子。
“臣自并州从军以来,转战南北,凡二十载。四百载汉家江山,其病不在皮毛,已在骨髓。”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百姓困苦,田赋不均,徭役繁重,豪强兼并,官吏盘剥。臣打过仗的地方,十户九贫,十村九空。百姓种地,收十石粮,交七石税,剩下三石不够一家人吃半年。青壮被拉去当兵,老弱在田里累死,妇人抱着孩子逃难,孩子饿死在路边。这样的天下,拿什么中兴!”
吕布说话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却如千钧重锤,震得殿檐尘土微扬。
满大殿身穿高官朝服的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接话。杨彪低着一头白发,赵温眼圈发红,张喜和杜袭垂着眼皮一声不吭。陈群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目光微动,落向吕布那如山岳般沉稳威严的背影,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曹操独揽朝政,挟持天子号令各地诸侯。”吕布目光未转,语气却如冷刀破空般凌厉,“可曹操占着兖州、豫州的时候,收的赋税反而比河北的袁绍要轻,派的劳役也比关东其他诸侯少。这是为什么?因为曹操心里很清楚:百姓到了绝境,军队就会溃散;百姓逃散了,粮仓就会见底!可就算曹操搞了屯田,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根本不敢动那些豪门世族一根毫毛。如今曹操败退了,可这朝廷上坐着的,依然是世代做官的名门望族;各地掌权管事的,依然是盘根错节的大族。如果我们朝廷只是换了一枚官印,换了一面统帅大旗,陈规陋习却丝毫不改,用不了几年,江山社稷照样逃不过分崩离析的下场!”
这番话,如一把尖刀,生生撕开了这许昌朝堂上粉饰太平的锦缎。
龙椅之上,刘协的手指死死扣住龙纹扶手,掌心全是一层冰凉的黏汗。他的目光隔着珠旒,锁在吕布身上,胸膛起伏愈急,声音微颤:“依……依大将军之意,当如何?”
吕布没有立时答话。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冷铁般自大殿两侧一一刮过——杨彪、赵温、张喜、杜袭、陈群,那些低首不语的曹氏旧臣,那些屏息以待的宿将校尉。
他收回目光,仰视天子,朗声道:
“陛下,欲图中兴,非更化不可。”
“更化?!”
百官之中,终于压抑不住地起了一阵低低的哗然。自汉武以降,世人皆知“更化”二字的分量。杨彪长眉猛挑,赵温悚然动容,陈群清瘦的身躯亦是微微一震。
“何谓更化?”刘协身子前倾,甚至顾不得天子仪容,珠旒乱晃。
“是要改天换日,更弦易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