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二。许昌,车骑将军行辕,正厅。
日光顺着朱漆雕花窗棂筛进来,在粗糙的青砖地面上抹出一片片斑驳的亮斑。空气里还飘散着早晨未尽的冷雾,混合着陈年墨香与几案上热茶的袅袅白烟。
吕布端坐在正中那张宽大的榆木主案后,伸手将案头那卷用牛皮绳系着的竹简解开,缓缓铺在正中。
那竹简沉甸甸的,竟由几十片青竹拼成,从案头一直逶迤拖到了案尾。上面的字迹谈不上端秀,字字如刀刻斧凿,饱含锋芒;极多地方用刀片刮去了旧墨重新涂写。
吕布抬了抬下巴,眼底的乌青在晨光下依稀可见:
“都坐。坐下说话。”
厅内九人肃然分列两侧,顺着凭几依序落座。陈宫居左手首位,一身宽袍大袖,背脊挺拔;贾诩居右手首位,深灰色的布袍收在怀里,两枚棋子在掌心悄无声息地转动。徐庶、刘晔、沮授、陈登、糜芳、崔琰、辛毗依次按职级入席。成廉按刀如铁塔般守在门道处,冷冽的目光注视着门外的风吹草动。
吕布没有半句客套。他粗粝的食指重重扣在竹简最上方那一行,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响,字字清晰:
“先说官制。朝廷如今的三公九卿,三公多为虚衔虚名,九卿各掌一摊,然职权交叉交错,事到临头互相扯皮推诿。此等沉疴,今日必除!我欲改设‘九品十八级’,自正一品至从九品,每一品级对应何等官职、何等俸禄、何等权限,尽数录入官典,照章办事。此乃品级之变。”
指尖下滑,停在第二行朱墨交错处。
“中央设九部:吏、户、礼、兵、刑、工、农、商、格致院。九部长官皆称尚书,副长官称侍郎。九部之上,设内阁。内阁设首辅一人,次辅四人,遇有政务大事集议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定稿后呈递御前决断。非关军国重事,内阁可先行决断,一月后由天子抽查审核。若有差池,内阁连坐担责!”
陈宫的眉头猛地挑了一下,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沮授身子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掌按在膝头上;徐庶早已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帛,用秃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而辛毗的目光自竹简上移到吕布那张沧桑却坚毅的脸上,眼底惊涛骇浪,眉头越拧越紧。
“九部职责,我一条一条说给你们听。”
吕布拍了拍案几,声震屋瓦:
“吏部,专掌文官之任免、考课、升降、调动。谁人官声清廉,谁人政绩踏实,谁该拔擢,谁该罢黜,皆由吏部定考。吏部尚书对内阁负责,内阁对天子负责。天下文官,三年一考,考绩定为上中下三等——上等者提拔,中等者留任,下等者即刻罢黜免官!”
“户部,掌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总支应。全国之田亩清册、人口丁口、赋税账目、国库库银收支,尽归户部掌控。每年秋收之后,户部须将天下财政总清册呈递内阁,审议后御前核准。”
“礼部,掌典礼、祭祀、学校、科举考试及藩国使节接待。昔日礼部不过是个安置闲员的空架子,自今日起,礼部管教育、管科考、管对外交涉!日后诸侯往来,使者相聘,皆由礼部出面维护朝廷体统。”
“兵部,掌武官选授、军籍、军械、军令调度。然兵部不直接领兵统兵!统兵之权归各地都督,调兵之大权归天子。兵部只核名录、支军械、调粮秣,并考课武官勋阶升迁,绝不得干预前线阵前指挥!”
“刑部,掌刑罚律令,审核天下大案要案,参与死刑复核。凡各县判决死罪,层层上报至按察使司,最终汇总刑部。凡死刑案件,必须由刑部会审复核,呈天子勾决,地方官吏敢有擅杀者,以谋杀论处!”
“工部,掌土木营造、水利工程、兵器器物制造、屯田及统一度量衡。修路修桥、兴修水利、造车铸甲,皆归工部。屯田之设施归工部营造,然屯田所出之粮食,全数交由户部核算。工部掌造,户部掌收,两相制衡!”
“农部,掌天下农业之劝课、研究与推广。全境推行曲辕犁!曲辕犁在徐州试验数载,其效如何,诸位有目共睹,一亩地可多收两石粮!农部首要之务,便是在五州乃至天下大力推广此犁。除此之外,农部更要研习土壤、水利、选育良种,农部尚书必须亲自下田试耕!”
“商部,掌商贸流通、商税定制与各地关税考课。昔日各路关卡林立,滥抽暴征,商贾视为畏途。商部须制定全国统一之商税律法,多余关隘一律关停撤销!”
“格致院,掌格致之学术与工技推广!何谓格致?算数、工匠、医药、天象、民政皆在其内!天下新奇巧思、利国利民之物,皆可呈交格致院。院内设民政、算数、工匠、医药、天文、地理诸科,凡有真才实学者,不问出身高低,皆可入选授官!格致院之条陈,可直达内阁!”
一口气说完九部,吕布嗓子干枯如火烧,他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重重抹了一把嘴角。
指尖顺着竹简再次往下拉,点在最下方的方块字上。
“再说地方。大汉十三州,悉数改为‘十三省’。省下设府,府下设县,仅留此三级!省之长官,设三司并行——布政使司管民政民生,按察使司管刑狱司法,都指挥使司管军队驻防。三司分权,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说到此处,吕布语气陡然一沉,眼底迸发出一股凛冽的寒芒:
“至于官员选拔……各地的‘招贤馆’,逐渐废止停办!”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招贤馆这几年可是为幕府揽括了不知多少人才。
吕布直视着他们惊疑不决的目光,一字一顿:
“自今以后,朝廷大开科举!凡我大汉子民,不论出身世家或寒门,不论家境贫富,皆可报名应试!科举设两场——初试考经义、策论、算数、律法;复试考地方实务,分九科,对应中央九部!凡考中者,皆须入格致院观政研习三月,通晓民政、律法、算数、农工。三月后考校合格,方可授官履职;若不合格,退回再学;凡三次考校不过者,终身永不录用!”
“啪!”
吕布将竹简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臂撑在案几上,冷硬如铁的目光自九人面上一一扫过。
“我话说完了。诸位,议吧。”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半响,陈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往前挪了挪身子,指着竹简道:“主公,九部之中,兵部不统兵,可又管军籍、军械与调令。若战事临头,前线大都督与兵部尚书起了争执,到底谁说了算?”
吕布斩钉截铁道:“阵前指挥,大都督一言九鼎!兵部只管后勤名册与军械粮草。都督调兵,须持天子旨意与内阁虎符,兵部见符即刻拨给粮草。若兵部以为调兵有风险,可向内阁呈奏,由内阁呈递天子裁决,但绝无权直接驳回都督之调兵令!”
徐庶紧接着起膝拱手:“主公,格致院与九部平级,其条陈可直交内阁,那它是否受九部节制?”
“格致院直属内阁,九部无权干涉其内部学术与工技考校!”
刘晔亦开口询问:“农部与工部皆涉及屯田开垦,二者权责如何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