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初十,未时。襄阳,州牧府后堂。
淅淅沥沥的春雨砸在檐瓦上,打出沙沙的轻响,将后堂笼在一片潮湿而清冷的氛圈里。
鲁肃由简雍引着步入后堂时,刘备已高坐在黑漆案几之后。案上搁着两碗冒着白气的明前采摘茶,一碗置于刘备手边,另一碗停在客位。诸葛亮侧身坐于刘备左手边,一袭素白儒衫,羽扇静静搭在膝头,未曾摇动,眼神幽深如井。
鲁肃跨过门槛,正了正衣冠,躬身抱拳:“刘皇叔,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子敬先生远道而来,风雨兼程,快快请坐。”刘备赶忙起身还礼,伸手虚引。
鲁肃谢过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微苦的茶香在舌尖散开。他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道:
“皇叔,肃今次奉我家吴侯之命前赴襄阳,乃是为了天下苍生与两家大业。许昌吕布推行新政,开九部、设科举,更搞什么‘士绅一体纳粮’。此人倒行逆施,野心昭然若揭!
我家吴侯在建业寝食难安,荆州与江东唇齿相依,若任由吕布将内政理顺、一家独大,江东坐不住,荆州恐亦难独善其身!故而吴侯意欲与皇叔结为生死之盟,合力扼制吕布!”
刘备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诸葛亮。诸葛亮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刘备将茶碗轻轻搁在案上,温声问道:“子敬先生,孙仲谋意欲如何联手?”
“借道!”鲁肃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江东水师大军拟从三江口登陆,沿路直逼庐江一线。庐江如今虽在吕布掌控之中,然其留守兵力空虚。我江东出兵牵制吕布南线粮道;皇叔自襄阳挥师北上,牵制许昌兵力。两家并进,必叫吕布首尾不能相顾!”
刘备指尖顺着茶碗边缘划了一圈,眼神微凝:“三江口登陆,借道进逼庐江…...吴侯这是要借我荆州的界口?”
鲁肃诚恳道:“皇叔放心,我家吴侯亲口交待,此番只借道通兵,绝不占皇叔一村一地!江东健儿击退驻军即撤,荆州寸土,江东绝不敢染指。”
后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唯有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
诸葛亮此时轻轻拿起膝上的羽扇,在掌心拍了拍,微笑道:
“子敬先生,江东借道进逼庐江,我家主公为天下大局着想,应允倒也无妨。只是亮有一事不明——庐江乃许昌南面屏障,江东若动,合肥镇守的大将张辽安能坐视不理?
张辽乃当世虎将,麾下精兵强将无数。一旦合肥兵马倾巢增援庐江,江东单靠水师客场作战,恐难独立支撑。届时,江东是打算收兵回撤,还是要我荆州出兵死战?”
鲁肃闻言,沉吟片刻,叹道:
“诸葛先生真乃神人,一针见血。若张辽倾巢而出,江东确须荆州拔刀相助。吴侯有言在先:若荆州肯出兵协助合肥方向,待功成之日,江东愿与皇叔平分庐江!”
“平分庐江……”刘备低声念叨了一句,侧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羽扇微摇,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刘备当即抚掌起誓:“好!子敬先生爽快,备亦非拖泥带水之徒!江东借道三江口,荆州绝不阻拦;若合肥张辽出兵增援,荆州必挥师牵制!平分庐江之约,便依孙吴侯所言!”
鲁肃大喜过望,起身深深一揖:“皇叔大义!肃这便赶回建业复命!”
送走鲁肃,后堂重归沉寂。刘备看向诸葛亮,低声问:“军师,周瑜这套借道打庐江的算盘,果真如此简单?”
诸葛亮羽扇轻挥,冷笑了一声:
“主公,周公瑾乃天下一等一的智者,岂会把胜败押在区区庐江?
三江口借道,不过是抛出来的饵!江东水师最擅水战,周瑜真正瞄准的……是巢湖!他以三江口为佯攻,诱使合肥张辽分兵增援庐江;待合肥防守空虚,江东大军便会攻占巢湖,直扑合肥城!周公瑾这是拿我荆州作幌子,去给他吸引张辽的注意呢。”
刘备微微变色:“那我们为何还要答应他?”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缕微芒:“答应他又有何妨?江东袭合肥,打的是吕布的痛处。合肥一乱,许昌南线崩塌,吕布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窥伺我荆州?周瑜拿我们当筹码,我们顺水推舟,正好借江东之手搅乱局势,去谋主公的大业!”
州牧府,偏厅。
偏厅的陈设相比后堂要肃杀许多。
曹操的密使尚书侍郎董昭已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丝毫急躁,正自顾自地品着凉茶。
帘栊掀开,刘备与诸葛亮步入厅内。董昭赶忙放下茶碗,上前拱手:
“下官董昭,拜见刘皇叔!拜见诸葛先生!”
“董侍郎远道而来,备失迎了,快请坐。”刘备客套行礼,分宾主落座。
董昭没有丝毫寒喧,直奔主题:
“皇叔,下官今次受曹公密令前来,乃是为了保住朝廷社稷!吕布在许昌擅专朝政,废三公、设九部,大搞科举与士绅一体纳粮!此贼不除,大汉纲常尽毁!
曹公在洛阳已与关西马腾、韩遂结盟,合兵四万出击中牟!曹公言道:若皇叔肯自襄阳出兵五千北上,曹公愿命樊城大将于禁领兵五千相合,两军并力……直取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