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阵亡士兵被抬走的方向,眉头微蹙。
片刻后他吐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就这点本事,也敢跑到西境来耀武扬威。”他抬了抬下巴,吩咐道:“伤兵优先包扎,俘虏分开关押,别扎堆生事。缴获的兵器粮草清点入库,登记造册。”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布置,风风火火散开在营地里。
仗打赢了,第一件事就是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
天刚蒙蒙亮,伙房那边就冒起了炊烟,肉香顺着风飘得满营都是。
杜红梅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白皙的胳膊。
她手里攥着一把大勺,站在灶台前指挥,嗓门清亮脆生:“老张,羊肉火候到了就下萝卜,别炖得太烂,没嚼头!小李,饼子贴锅边,盯着点火候,糊了半个我扣你三天口粮!”
几个伙头兵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却没人有半句怨言。
谁都知道杜红梅看着凶,心里最是体恤弟兄们。
打了大胜仗,她比谁都舍得下料,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一锅羊肉炖萝卜,肥油都熬化了,汤浓得发白。
另一锅棒骨汤熬了快两个时辰,骨髓都融在了汤里,香得人直咽口水。
旁边案板上堆着刚揉好的面团,一会儿就要贴成锅盔烙得金黄酥脆。
岳铮巡完一圈营地,处理完杂事,顺着香味就晃到了伙房门口。
他没往里闯,就斜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看着里头杜红梅忙前忙后的身影。
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染出一层浅金色的绒光,额头上沁出的细汗亮晶晶的。
杜红梅转身拿盐罐,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当即翻了个白眼,手里大勺往锅沿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看什么看?仗打完了就闲得没事干了?杵在那儿挡光。”
岳铮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挪窝,就靠在门框上:“这不是闻着香嘛,过来看看红梅姑娘今天给弟兄们做什么好吃的。”
“羊肉炖萝卜,棒骨汤,还有烙饼。”杜红梅没好气地说着,伸手揭开羊肉锅的锅盖。
白汽“腾”地涌出来,混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门口的岳铮。
他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声音还不小。
旁边正在揉面的伙头兵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
岳铮也不尴尬,摸了摸鼻子,笑得更憨了。
杜红梅瞥了他一眼,嘴角飞快地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拿起旁边的粗瓷大碗,大勺一捞,盛了满满一碗羊肉汤,还特意沉底捞了两块带肉的羊排埋在底下,转身递到岳铮面前:“拿着,赶紧喝,喝完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耽误事。”
岳铮接过碗,碗壁烫得他指尖一缩,却舍不得撒手。
他低头吹了吹,大口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连浑身的寒气和疲惫都散了大半。
烫得他龇牙咧嘴吸凉气,还不忘竖大拇指:“好喝!红梅姑娘这手艺,帝都大酒楼的厨子都赶不上!”
“少贫嘴。”杜红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搅锅里的汤,背对着他,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手里的大勺搅得比刚才快了些,溅起几点汤星子落在灶台上。
岳铮也不走,就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喝汤,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锅里的热气,暖融融的。
他打过不少胜仗,每一次得胜归来都有酒有肉,排场比这大得多,可不知怎么的,今天这一碗普普通通的羊肉汤,竟比从前任何庆功酒都对味。
一碗汤快见底了,杜红梅才又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带着认真:“碗放门口架子上就行。阵亡的弟兄,每人份例里多加两个鸡蛋,送到灵棚那边去。”
岳铮手里的空碗顿了一下,心里软乎乎的。
他“嗯”了一声,把碗轻轻放在木架上,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杜红梅听见脚步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见那身影已经拐过了营帐,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没藏住,连搅汤的动作都轻了些。
到了正午,开饭的号声一响,整个营地都热闹起来。
士兵们排着队打饭,每个人都端着满满一大碗羊肉炖萝卜,手里攥着刚烙好的锅盔,找个向阳的地方一蹲,就大口吃了起来。
饼子酥脆,羊肉软烂,热汤下肚,浑身都舒坦。
营地边到处都是说笑的声音,有人边啃饼边吹嘘昨晚的战绩:“我当时就在山梁上,箭就没停过,底下那帮禁军挤成一团,闭着眼射都能中!”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那算什么?我跟着岳校尉冲下去的,那赵崇还想跑,马都不听他使唤,被校尉一枪杆就砸下来了,那叫一个脆响!”
“哈哈哈哈,就这还禁军精锐呢,我看连咱们玄甲营的伙头兵都不如!”
哄笑声此起彼伏,伴着肉汤的热气,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开。
打了大胜仗,又有热饭热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连身上的轻伤都觉得不怎么疼了。
秦默站在主帐门口,手里也端着一碗汤。他披着一件深灰色棉氅,领口拢得严实,指尖搭在碗沿上,静静地看着营地里的喧闹。
他没凑过去,也没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眼神比平日里柔和了些。
岳铮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底下士兵们说笑打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
过了好一会儿,岳铮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东家,俘虏和赵崇都安顿好了。只是四千多禁军折在这里,帝都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怎么办?”
秦默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漫开。
他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分焦虑:“不急。先把伤兵养好,俘虏分编看管,别出乱子。派信使把战报送回帝都,顺便把赵崇的随身印信也带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营地,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西境的冬天来得早,远处的山顶已经积了薄雪,风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至于帝都那边……”秦默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笃定,“他们刚吃了大亏,一时半会儿摸不清我们的底,不敢轻举妄动。趁这个空当,把冬粮备足,营寨城防再加固一遍。冬天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耗。”
岳铮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忧虑散了大半。
他知道东家心里早有盘算,从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风卷着肉汤的香气吹过营帐,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很。
营地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尘埃落定,而西境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