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十月二十,清晨,千窟城守府偏厅。
冰冷的青砖地硌得膝盖生疼,赵崇梗着脖子,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身上的战甲早已被卸下,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鬓边散着几缕乱发,往日里禁军右营将军的威仪荡然无存。
两名玄甲士兵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力道不大,却像两座山压着,半点挣扎不得。
赵崇咬着后槽牙,心里把最坏的打算都过了一遍。
斩立决?还是先羞辱一番再杀?他甚至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一会儿定要痛骂秦默一句“犯上作乱的逆贼”,要死也死得有骨气,不能堕了禁军的名头。
在他的预想里,秦默要么得意洋洋耀武扬威,要么冷笑着下令把他拖下去砍头。
毕竟他带三千禁军奔袭人家大营,输得一败涂地,换谁都要借机折辱一番。
可预想中的羞辱和怒喝都没来。
案后的人刚翻完一份军报,随手将卷宗搁在案角,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秦默抬眼望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没有杀意,没有轻蔑,甚至连大胜后的喜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就像在看一个寻常来投的信使。
“松绑。”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赵崇猛地一怔。
按着他肩的士兵应声松手,退到一旁。
赵崇反倒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愣了几秒才僵硬地动了动发麻的手腕。
他抬头盯着秦默,眼神里满是戒备——这是要耍什么花样?先松绑再羞辱?
秦默没理会他眼底的警惕,吩咐旁边的亲兵:“给赵将军拿身干净的棉服,安排单独的营帐,一日三餐按偏将例走,不许怠慢。”
亲兵颔首应下,转身就去办,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赵崇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痛骂全堵在了喉咙里,半天挤出一句:“你……你不杀我?”
话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显得自己太怕死。
可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带兵来剿,输得精光,对方非但不杀,反而要好生招待?
秦默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为什么要杀你?赵将军是奉旨办差,各为其主而已。”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边的奏疏封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继续道:“只是赵将军运气不好,行军途中遇上了流窜的悍匪,五千将士折损惨重。我玄甲营闻讯赶去救援,终究是晚了一步,只能救下剩余将士,送你们回京。”
赵崇先是一愣,紧跟着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想通了关节。
山匪?哪里来的山匪!
明明是他带着人夜袭玄甲营,反被人包了饺子,打得全军覆没。
可秦默这话一说出来,性质就全变了——不是秦默击败了朝廷禁军,是禁军倒霉遇上了山匪,秦默非但没反,还出兵救援,是护驾有功的忠臣。
朝廷要是认了这个说法,非但不能治秦默的罪,反而要下旨嘉奖。
五千禁军折损的账,只能算在莫须有的山匪头上,新帝打碎了牙都得往肚子里咽。
可要是不认?那就是公开说“朕派禁军去剿秦默,结果输了”。
堂堂大凛禁军,打不过一支边地私军,传出去朝廷颜面扫地,新帝的威严往哪儿放?
到时候别说剿秦默,怕是连朝堂都要震动。
好一招进可攻退可守!
赵崇看着案后那个神色平静的年轻人,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骨直窜天灵盖,连指尖都凉了。
他之前只当秦默是个会打游击的边地武夫,靠着旁门左道赢了一仗。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战场上杀多少人,人家算的是朝堂上的账、天下的人心。
比起一刀砍了他,这样把他当棋子送回去,才是真的狠——既打了禁军的脸,又堵死了朝廷发兵的由头,还落了个仁厚忠臣的名声。
一箭三雕,滴水不漏。
赵崇越想越心惊,原本梗着的脖子不自觉地松了下去,眼里的硬气换成了难以掩饰的骇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着五千人就敢来踏平玄甲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在秦默眼里,怕是从一开始,他和那五千禁军就只是送上门来的一步棋。
“赵将军是聪明人,”秦默看着他脸色变幻,语气依旧平淡,“回京之后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赵崇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末将明白。”
他没得选。要么顺着秦默的话说,保住一条命,回去最多被革职查办。
要是敢乱说话,别说他走不出千窟城,就算回去了,新帝也不会留着一个打了败仗还乱说话的将军来丢朝廷的脸。
秦默微微颔首:“明白就好。下去歇息吧,伤好了就启程回京。”
赵崇被亲兵带下去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走出偏厅的那一刻,冷风迎面吹来,他才发现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接下来的五天,整个俘虏营的禁军士兵,都活在一种既忐忑又茫然的情绪里。
刚被俘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打着鼓。
边军杀俘的传闻听得多了,他们又是朝廷来的剿匪军,落在秦默手里,能有个痛快就算不错了。
不少人夜里都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生怕一睁眼就被拉出去砍头。
可预想中的杀戮没来,反倒先来了医官。
二十多个医官带着药童,拎着药箱挨个营帐走,中箭的、摔伤的、被铳声震得耳朵出血的,挨个上药包扎,药材用得毫不吝啬。
有个小兵腿上中了一箭,本来以为这条腿保不住了,结果医官亲自给他清创敷药,还叮嘱他别碰水,养半个月就能好。
小兵捧着药碗,手都在抖。
他上个月跟着队伍抄过一个边民的村子,抢了人家不少粮食,那时候他觉得边地人都是贱命,死了也不值钱。
可现在,他眼里的“反贼”却在认认真真给他治伤。
伤药刚换完,冬衣又发了下来。都是厚实的青布棉服,针脚密实,摸上去软乎乎的,比禁军自己发的冬装还要暖和。
西境已经天寒地冻,不少士兵来的时候走得急,棉衣都没带够,夜里冻得缩成一团。
穿上新棉服的那一刻,有人红了耳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紧接着是口粮。顿顿都是细面馍馍,隔一天还有一顿肉,比他们在禁军大营里吃得还好。
最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启程前一天发的二两银子。
玄甲营的士兵捧着钱袋挨个发,面无表情地说“东家给的压惊费,路上用”。
每个人接过银子的时候,手都沉甸甸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是来杀秦默的,是来踏平玄甲营的。
结果仗打输了,人家没杀没辱,给治伤、给衣服、给饭吃,临走还给路费。
这叫什么事?
营帐里没人说笑,都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银子。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咱们……真的是来剿反贼的?”
没人接话,可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反贼会给俘虏治伤发银子?反贼会把人好好送回去?
他们在帝都听了多少秦默的坏话,说他拥兵自重、残暴嗜杀、意图谋反。
可真到了这儿,人家连口恶气都没出,反倒给了他们最大的体面。
对比之下,到底谁是忠臣,谁在逼人太甚,一目了然。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骂骂咧咧说这是收买人心。
可骂归骂,手里的银子却攥得紧紧的,棉衣也穿得严严实实,没人真有骨气扔回去。
赵崇坐在单独的营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更是复杂。
他知道,秦默这一手,不光是做给帝都看的,也是做给这些士兵看的。
今天他放回去二百人,这二百人回去之后,个个都会说秦默仁厚,说禁军输得不冤。
到时候民间、军中,都会有秦默的名声,新帝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除了人,秦默连缴获的甲仗、兵器、旗帜,都清点得清清楚楚,打包装了十几辆大车,要一起送回帝都。
岳铮曾经私下跟秦默提过,说这些兵器都是好东西,留着装备玄甲营不好吗,干嘛送回去。
秦默当时只说了一句:“咱们不缺这点兵器。送回去,是告诉帝都,我们什么都没拿,清清白白。”
岳铮咂摸了半天,才回过味来。
是啊,东西送回去,朝廷连个劫掠军需的罪名都安不上。
东家这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账房还精。
十月二十四夜,千窟城守府书房。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秦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案上摊着一张中穆境与西境的舆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几处隘口和粮草囤积点。
秦默站在案前,目光扫过舆图上帝都两个字,指尖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坐下,铺开桑皮信纸,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半点犹豫。
信写得不长,字字精炼。
先是说了伏击的战果,再讲了送俘回京的安排,将禁军遇匪的定性说得清楚,奏疏已经备好,走官路递上去,明面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后笔锋一转,写到帝都的布局。
他知道新帝秦璋年轻气盛,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