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没法发兵,暗地里必然会耍手段,或是授意言官弹劾,或是挑动周边势力闹事。
所以需要沈清秋在帝都提前造势,把“禁军遇匪、秦默救援”的说法散出去,先入为主,堵死主战派的嘴。
写到最后,他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沉默片刻,他落下两个字:平安。
字迹和前面一样工整,却隐隐带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他将信纸折好,封进火漆里,按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走到帐门口,对着暗处低唤了一声:“来人。”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面前,单膝跪地,是天机阁驻西境的信使。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沈姑娘,”秦默将信递过去,“越快越好。”
“遵命。”信使接过信,揣进怀里,起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秦默站在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
西境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铺在天幕上。
风卷着寒气吹过来,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没有立刻回去。
他不用在信里写得太细,沈清秋会懂。
从帝都到西境,千里之遥,可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
他走一步,她就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有她在前面挡着,他才能安心守着西境这片地方。
站了片刻,秦默转身回了书房。
案上的奏疏还摊开着,上面的措辞恭敬又得体,句句都是臣下的本分,看不出半分锋芒。真正的锋芒,从来都不在纸上。
帝都,天机阁总坛后院的书房里,灯也亮着。
沈清秋刚看完江南商路的账册,指尖捏着眉心稍作歇息。
入冬之后生意越发忙了,各地的商路都要盯着,还要兼顾朝堂上的动静,她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睡过整觉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柳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西境来的急信。”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进来。”
柳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了过去。
沈清秋接过来,指尖碰到信封,还带着点夜露的凉意。
她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伏击大胜、禁军折损过半”的时候,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看到“送俘回京、定性山匪”的时候,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看到最后那两个“平安”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两个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将整件事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秦默这一步走得极妙。
新帝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最看重的就是颜面和朝局稳定。
派禁军去西境,本来是想悄无声息拔了秦默这颗钉子,立一立君威。
结果五千人折在外面,要是传出去是败给了秦默,朝廷颜面扫地,地方藩镇怕是也要跟着动心思。
所以秦默给了台阶,说是山匪干的。
新帝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认,就是自曝其短;认了,就是吃个哑巴亏,还要嘉奖秦默救援有功。
但新帝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的不行,肯定来暗的。
说不定已经在授意御史台准备弹劾,说秦默拥兵自重、坐视匪患,或是往他身上安别的罪名。
舆论,就是破局的关键。
只要民间、官宦人家都先入为主认了“禁军遇匪、秦默救援”的说法,御史再弹劾就站不住脚,反而会显得朝廷刻薄寡恩,容不下有功之臣。
沈清秋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笃定。她对着门外叫了一声:“柳娘。”
柳娘就守在门外,立刻应声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沈清秋坐在案后,手指搭在信纸边缘,语速平缓,条理分明:“三件事,你去安排。”
“第一,明天起,让城里各大茶馆、酒肆的说书人换本子,就讲西境遇匪的事。别说得太刻意,就当是奇闻轶事来讲,细节要足——比如匪众有多少人,盘踞在哪座山,禁军怎么中了埋伏,秦公子怎么带兵连夜赶去救援,怎么给伤兵上药、发棉衣。说得越生动越好,让听的人觉得就是亲眼所见。再安排些人手在菜市口、码头、驿站散播,市井里先把调子定下来。”
柳娘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暗道厉害。
说书先生的嘴最能传事,用不了三天,全帝都的百姓都得知道西境有个仁厚善战的秦防御使。
“第二,崔氏商路那边,让和官眷往来的掌柜、伙计留意着点。各家夫人、小姐办诗会、逛铺子的时候,不经意提一句这件事,就说听西境来的商人说的,秦公子心善,连普通士兵都给发路费回京。枕边风最是润物无声,官员们回家听夫人念叨几遍,心里自然就有了偏向。”
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功夫都在朝堂外。夫人们的闲谈,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能悄悄影响一家之主的判断。
“第三,”沈清秋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算好日子,送俘队伍进城那天,在必经的几条路上安排几个路人,特意往御史台官员的跟前凑。要让那些御史亲眼看见,俘虏都穿得暖、带得足,连战死的尸身都好好送了回来。御史台的人最爱沽名钓誉,见了这般仁厚之举,必然会有人上奏夸赞。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弹劾,也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被骂成陷害忠良。”
三条指令,层层递进,从市井到官眷再到言官,一张舆论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开。
等送俘队伍进城的时候,整个帝都早就被“秦默是忠臣”的说法浸透了。
柳娘听完,眼里满是钦佩,福了福身:“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布置,保证办得妥当。”她说完就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又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秋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烛火跳动,映得她眉眼柔和了许多。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打磨得光滑,边角都带着包浆,一看就常常被人触碰。
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封书信,都是从西境寄来的。
每一封都按时间顺序放好,连火漆都保存得完整。
她把这封新的信放进去,轻轻盖好木匣,又推回了抽屉深处。
吹熄蜡烛的时候,外面刚好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笃笃地敲了三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沈清秋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舒了口气。
千里之外的人平安,就好。至于帝都这场没有硝烟的仗,她替他守着。
十月廿五,卯时正刻,千窟城外官道。
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地裹着远处的山峦。
二百余名禁军俘虏排成四列,站在官道旁,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声音。
他们个个穿着崭新的青布棉服,背上背着干粮袋,腰间鼓鼓囊囊揣着银子,一个个垂着头,看着脚边的地面,神色复杂。
没人捆绑,没人呵斥,玄甲营的士兵只在队伍两侧跟着,连兵器都没对着他们。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不是滋味。
想当初他们从帝都出发的时候,盔甲鲜明,旌旗招展,一个个昂首挺胸,都觉得踏平玄甲营是手到擒来的事。
谁能想到,再走这条官道的时候,会是这般光景。
打了败仗,被人好好送回去,连路费都给了。
羞辱吗?好像也没有。秦默给足了他们体面。可心里堵得慌,堵得厉害。
队伍中间停着一辆青布围帘的马车,是给赵崇准备的。
他坐在车里,穿着一身干净的藏青色常服,没有枷锁,没有镣铐,可他觉得比披枷带锁还难受。
他掀了一次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整齐的玄甲士兵,又默默把帘子放下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一路回去,每走一步,都是在打禁军的脸,打朝廷的脸。
千窟城的城头,秦默和岳铮并肩站在垛口后,看着底下的队伍整装待发。
岳铮抱着胳膊,下巴朝队伍扬了扬,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亏。这两百多青壮,留着修提拉渠、囤粮草,能干不少活。”
“留着他们,每天要耗多少粮食?还要派人看管,容易生乱。”秦默语气平淡,目光落在队伍远去的方向,“放他们回去,比留着有用。这两百多人回去,就是两百多张嘴,会把西境发生的事传遍禁军,传遍帝都。”
岳铮咂摸了一下,笑了:“也是。让他们回去说玄甲营不好惹,比咱们自己说管用多了。就是不知道帝都那位,看到这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脸色得有多难看。”
秦默没接话。
晨风吹散了薄雾,远处的官道渐渐清晰。队伍开始动身,缓缓朝着东边走去,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就在队伍快要走出视线的时候,秦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得很远,像是说给岳铮听,又像是说给千里之外的帝王听: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西境守得住,不用他费心。”
风卷着他的声音掠过城头,岳铮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畅快。
这话说得客气,可底气足得很。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派来的人我已经打发回去了,西境有我守着,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要是安分,大家就相安无事;你要是再来找麻烦,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官道上的一条细线,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
秦默转身走下城头,石阶被踩得沉稳有力。“走吧,”他一边走一边吩咐,“回去之后,城防再加固一轮,冬粮清点造册,提拉渠的修缮抓紧时间。中穆境那边最近不太平,多派斥候盯着,别出岔子。”
“明白。”岳铮应了一声,快步跟在后面。
晨光照在千窟城的城墙上,泛着冷硬的光。
所有人都知道,送俘回京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帝都的朝堂上,新帝的怒火正在酝酿。而西境的寒风里,秦默早已布好了局,等着下一轮交锋。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