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十一月中下旬,西境的朔风已经带着刮骨的寒意,千窟城外的官道上却日夜蒸腾着滚滚尘土。
击败帝都禁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商队的车辙、流民的口耳、散兵的传言,一路扫过周边州县,甚至飘到了北境与中穆境的边缘。
对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而言,这消息比真金白银还金贵——西境出了位秦公子,打垮了朝廷的正规军,占着千窟城立住了脚,给饭吃、给地种、不劫掠、不虐民,是这乱世间唯一一块能喘气的地方。
于是人潮像解冻的冰河,顺着四面八方的道路往千窟城涌来。
最先抵达的是泾州、凉州逃荒的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独轮车上堆着破棉絮、豁口的陶碗和半袋干瘪的谷壳,老人扶着车沿咳得直不起腰,孩子趴在母亲怀里,脸瘦得只剩一双灰蒙蒙的大眼睛,嘴唇干得起了血痂。
上百里的逃难路,鞋底磨穿了,脚底板满是冻裂的血泡,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只有传言里那一口热粥。
城门口的粥棚早就支了起来,四口大铁锅日夜不熄,粟米粥熬得稠厚浓香,旁边码着晒干的咸萝卜条。
施粥的民夫手里攥着木勺,见人就盛满满一碗,不问来历,不查身份,连路边的乞丐都能领上一口。
有个抱着孙子的老妇,接过粥碗时枯瘦的手不停发抖,先喂了孙子两大口,自己才敢碰碗沿,喝着喝着,浑浊的眼泪就砸进了粥里。
她老家的县城被乱兵攻破,儿子儿媳都死在了刀下,本以为爷孙俩迟早要冻毙在荒野里,没想到真能在千窟城喝上一口热的。
跟着流民潮来的,是北境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
他们三五成群,甲片碎得东缺西漏,战刀卷着刃,脸上带着深浅不一的刀疤,眼神里既有久经沙场的桀骜,也有走投无路的落魄。
北境被中穆境联军打穿后,十几万大军死的死、散的散,他们没处投奔,听说西境招兵管饭、还发足额军饷,便一路向南摸了过来。
这些老兵油子见惯了生死,自然看不起地方上的队伍。
刚到城门口就有人闹事,三个挎着环首刀的北境兵直接撞开排队的流民,骂骂咧咧地挤到最前面:“老子在北境跟胡人拼命的时候,你们还在地里刨食呢!滚一边去!”
维持秩序的玄甲营士兵立刻上前,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没有半分退让:“排队。到了千窟城的地界,就得守千窟城的规矩。”
“规矩?”领头的老兵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也配跟老子讲规矩?”
两边剑拔弩张,周围的流民吓得纷纷往后缩。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碎了喧闹,岳铮带着几个亲卫巡城路过,勒住马缰扫了一眼场面。
他没下马,也没动怒,只是抬了抬下巴,对身后的亲卫吩咐:“三个都卸了兵器,拉到旁边军棍二十。打完了登记造册,编入右军先锋营。告诉他们,想留在这儿,就得守东家的规矩。不想留,粥喝完、刀留下,立刻滚蛋。”
三个老兵还想挣扎,亲卫们上去三两下就把人按在了冻土上,动作干净利落,指节扣着腕骨的力道稳得像铁钳。
三个老兵瞬间就老实了——他们看得出来,这些玄甲营的兵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
周围的流民纷纷叫好,原本有些骚动的队伍立刻规整起来,没人再敢耍横。
除了流民和散兵,慕名而来的还有各色手艺人:铁匠、皮匠、木匠、鞣皮工、烧窑匠,甚至还有几个从官营工坊逃出来的铸甲师。
他们背着沉重的工具,拖家带口,听说西境天工院缺匠人,给的工钱是别处的两倍,还管家人吃住,便循着风声赶了过来。
短短十几天,千窟城外的临时营地就聚了五千多人,黑压压一片却半点不乱。
秦默早就让人搭好了防风棚,设了三个登记通道,按丁壮、家眷、手艺人分流入内,年纪、身体状况、擅长手艺,一一登记造册,条理分明。
能上阵的青壮直接送校场验看身手,按需编入各营;有手艺的送天工院报备,按手艺等级定月钱;带家眷的分到城外屯田点,按人口授田、发种子,来年就能收粮;老弱病残没法出力的,安排去工坊做些分拣、晾晒的轻活,管饭管穿,绝不会让任何人活活饿死。
有人私底下嘀咕,说秦公子心太软,养这么多闲人迟早吃空家底。
可这话传出去,来投奔的人反而更多了——乱世里,能找个不饿死人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人越聚越多,整编就成了头等大事。
玄甲营原有的三千五百人,是跟着秦默一路打出来的老底子,军纪严、战力强,是绝对的核心骨架。
加上新招募的两千多青壮与北境散兵,总兵力直接突破五千八百人,规模翻了近一倍。
这么多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混编统管。
秦默直接下令,全军整编为左、中、右三军,权责清晰,各有分工。
中军两千人,以玄甲营老兵为骨架,再从新兵里挑身手最优的补入,由岳铮统领,是主力战兵,专司野战攻坚,是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左军一千八百人,以原城防队为底子,补充本地青壮,由周猛统领,负责西境各城防务、关卡巡查、粮草押运,守稳后方的基本盘。
剩下的两千人,大多是北境散兵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暂编为右军先锋营,由舒木儿带来的几名北境军官协助训练,主打斥候侦査、侧翼袭扰、战场救护辅助,先练军纪号令,再练拼杀本事。
整编命令刚下,右军就炸了锅。
几个北境来的校尉不服气,觉得自己打了十几年仗,凭什么要听一群地方兵的调遣,还要从头练站队、练号令?
他们私下串联,想给新上司一个下马威,甚至放话说玄甲营就是花架子,真上了战场,还得靠北境老兵撑着。
消息传到秦默耳中时,他正站在校场边的土坡上看新兵操练,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麦饼,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往下咽。
岳铮站在他身侧,脸色不太好看:“东家,几个刺头,我去收拾了他们。”
“不用。”秦默嚼着麦饼,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校场里喊杀震天的阵列,“不服气,就打服气。明天上午,中军出一个步战队,右军出他们最能打的一队,校场演武。右军赢了,编制他们自己定;输了,就老老实实听话,再敢滋事,直接逐出千窟城。”
消息传过去,几个北境校尉当场应下,个个摩拳擦掌,觉得赢面十足。
次日上午,校场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
中军出的五十人步兵队,个个身着制式玄甲,手持统一的横刀与圆盾,站在场上鸦雀无声,连呼吸的频率都隐隐齐整。
右军的五十个老兵则站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眼神里满是不屑。
一声鼓响,演武开始。
右军的老兵嗷嗷叫着冲上去,各自为战,凭着沙场经验劈砍刺击,打法凶悍却散乱不堪。
中军的队伍却纹丝不动,前排举盾成墙,后排刀光从盾缝里精准递出,盾墙像一道铁闸缓缓往前推,步调一致得像一个人。
不过一炷香功夫,右军就被放倒了三十多人,剩下的被团团围在中间,连近身都做不到。
为首的北境校尉嘴角挨了一拳,淌着血,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严整的配合——明明单论身手,每个人都不如他们,合在一起却像一堵撞不动的山。
秦默站在将台上,看着场中的局面,没说半句场面话,只扔下一句:“战场上,不是谁更凶谁就能活。军纪、配合、号令,比个人武勇重要一百倍。愿意留的,好好练;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几个校尉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下了头。
他们心里清楚,就凭这股军纪,玄甲营的战力比他们以前待的正规军强得多。
跟着这样的队伍,不仅有饭吃,说不定真能打出个名堂。
一场演武,所有不服的声音都消了下去。
整编推进得异常顺利,不过三天,三军各归其位,校场上日夜都有操练的喊杀声,五千多人的队伍,渐渐有了精锐之师的模样。
军队扩编,装备必须跟上。墨衡的天工院直接开足马力,全线连轴转。
城外的炼铁工坊里,焦炭炉日夜不熄,橘红色的铁水从炉口奔涌而出,顺着砂模凝成刀胚、甲片、箭簇,火星溅得满地都是。
铁匠们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声响从清晨传到深夜,连城墙外都能听见余音。
焦炭炼铁的工艺全面铺开后,生铁产量翻了三倍,质地也更坚硬,打出来的战刀不易卷刃,甲片轻薄却防御力更强。
墨衡天天泡在工坊里,脸上沾着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