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十一月下旬,西境千窟城。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了整整一日,入夜才堪堪歇住。
防御使府后堂的窗纸蒙着一层冷白的雪光,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透,烘得案头摊开的屯田册页微微发卷。
秦默捏着一支狼毫,笔锋正落在来年春播的粟米配额那一行,墨汁悬在笔尖将落未落。
顾文站在案侧,指尖点着册页上一处沙化地块的标注,低声说着改种耐寒作物的测算结果。
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卷着雪沫子扑进堂内,炭盆里的火星都晃了晃。
值守的亲兵单膝砸在青砖地上,肩甲上的积雪还在往下掉,声音带着跑出来的急喘:“大人!城门外拦了个人,自称北境来的,说有十万火急的军务要面呈。人快冻僵了,左臂淌着血,闯过三波巡哨才挨到城下,再晚半个时辰就得冻毙在雪地里。”
秦默笔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眼,神色没什么波澜,顾文却先皱起了眉:“北境?北境与西境隔着数百里戈壁荒滩,就算求援也该往帝都递折子,怎么会跑到千窟城来?”
“带他进来。”秦默放下狼毫,将屯田册轻轻合起,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片刻后,人被架了进来。
两个亲兵半拖半扶着,来人几乎站不住脚。
四十上下的年纪,脸上冻裂了好几道血口子,胡茬上结着细碎的冰碴,左胳膊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冻成了暗褐色的硬壳。
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十个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黑发紫,稍一碰就像要碎掉。
进门时他猛地挣开亲兵的手,硬撑着单膝跪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哆嗦着手往怀里掏,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摸了两次才掏出个油布包,裹了三层,贴身揣在心口的位置,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混着血腥气与霜雪的寒气。
“大人……这是舒将军的血书。”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都扯得喉结发颤,“将军说……非您不可。”
秦默伸手接过,油布的触感冰凉发硬。
他一层层拆开,最里面是块素白布帛,字迹全是用鲜血写就,潦草狂乱,好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难辨,每一笔却都刻得极重,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几分力气:
“元狩三年十月,蛮族八部联兵南下,北境三十六城失其二十七。定远城被围三月,存兵三千,粮尽半月,百姓易子而食。城破只在旦夕,北境若亡,西境门户洞开,蛮族铁骑旬日可抵千窟城下。舒木儿泣血顿首,盼援兵,盼生路。”
落款旁盖着半个残缺的定远军印,印泥混着黑褐色的血渍,边缘磨得毛糙不堪。
顾文凑过来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易子而食?怎会惨到这个地步?朝廷的援军呢?北境都督府的守军呢?”
“都督早在两个月前就带着家眷跑了!”赵老七咳了两声,带出一口血沫子,“各州府的守军要么开城降了,要么散了当流寇,只剩舒将军带着定远军死守。朝廷的援军……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有人说……说帝都那边故意压着军报,就是要等北境烂透了。”
堂内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个火星,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赵老七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压着声音又补了一句,字字都带着颤音:“大人,舒将军让小人私下跟您说——北境边军里,有近半数是当年崔氏旧部的后人。他们听说您在帝都翻了崔家的案子,都盼着您能北上主事。只要您点头,上至将领下至兵卒,都愿意豁出命跟着您干。舒将军说……他当年受过崔帅的恩,这条命,早就该还给崔家了。”
这话落地,顾文猛地看向秦默,眼神里全是震惊。
秦默的目光还停在那幅血书上,指腹慢慢蹭过布帛上干涸的血痕。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凛舆图前。
舆图上北境疆域用淡墨勾着,定远城的位置标着一枚小小的红点,正卡在蛮族南下的咽喉要道上。
他的视线从定远城往下滑,越过戈壁荒原,直落到千窟城的标记——两地之间,隔着整整七百里无人区。
账太好算了。
拿下北境,西境就多了七百里战略纵深,蛮族再想南下,就得先啃定远城这根硬骨头,千窟城乃至整个西境的边防压力会骤减大半。
更不用说那近万崔氏旧部——那是一支见过血、守过边、只认崔氏不认朝廷的老兵,真能收归麾下,西境军力直接能翻一倍,比在本地募兵练三年都管用。
可风险也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西境刚安稳半年,屯田才刚铺开,府库粮草撑不起千里远征。
本就不多的兵力一分,中穆境的土伦人要是趁机生事,后院起火就是灭顶之灾。
更何况定远城已是强弩之末,带着人长途奔袭七百里,补给线拉得越长,越容易被蛮族骑兵截杀,一个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你先下去歇息。”秦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让医官给你处理伤口,灶上备了热粥和棉衣,吃饱了就睡。三天之内,我给你准信。”
赵老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哀求两句,可对上秦默的侧脸,终究没敢多言,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才被亲兵半架着退了出去。
廊下早有医官提着药箱候着,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人一走,顾文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急意:“东家!您不会真打算北上吧?绝对不行!西境现在百废待兴,屯田、城防、商路,哪一样离得开人手?咱们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多兵,守千窟城、防土伦人尚且刚好,分兵北上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万一有闪失,咱们这点家底就全赔进去了!”
“北境要是没了,蛮族铁骑顺着河西走廊直插下来,你觉得千窟城能守多久?”秦默没回头,目光仍钉在舆图上。
“可朝廷——”
“朝廷要是靠得住,舒木儿就不会派人绕七百里戈壁来西境求援。”秦默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北境都督弃城而逃,援军迟迟不到,你真以为是调兵慢?帝都里那些人,怕是巴不得蛮族把北境啃下来,顺便把西境也拖下水,好让我秦默死在这儿。”
顾文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谢明远一党早就把秦默当成眼中钉,北境这副烂摊子,说不定就是他们故意放任的结果,就等着秦默焦头烂额、进退失据。
“可崔氏旧部……毕竟隔了一代人。”顾文还是犹豫,“人心隔肚皮,万一只是舒木儿的缓兵之计,拿崔家的名头骗咱们北上解围,等城保住了再翻脸不认人,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不是缓兵之计,查了就知道。”秦默终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这个机会,不能放。七百里纵深,上万老兵,比咱们在西境啃三年屯田都有用。风险有,但收益更大,值得赌一把。”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吩咐得干脆利落:“你去办三件事:第一,让墨衡立刻动用暗线查北境战况,确认定远城还能撑多久,蛮族八部的兵力部署、领兵将领是谁,全都要摸清楚;第二,让卫琳琅盘查府库粮草,算清楚一万兵力远征三个月需要多少粮草辎重,能不能从商路、从本地粮商手里凑,缺口有多大,多久能补上;第三,传令岳铮,把边军防务盯死,中穆境沿线所有提拉渠、商路卡口加派岗哨,土伦人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来报。”
顾文张了张嘴,看着秦默笃定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最终躬身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后堂重归寂静。
秦默重新拿起那块血书,布帛上的血迹早已干透,泛着暗沉的褐色。
他想起当年崔家满门抄斩时,北境的崔家军也跟着遭了清算,死的死,散的散,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还有人记着崔家的恩,还愿意认崔家的后人。
这从来不止是一支军队。
是人心,是他在大凛军方真正扎下根的第一步,是将来杀回帝都、翻完所有旧账的底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面的寒气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雪后的夜空泛着冷白的光,远处的城墙在雪色里沉默伏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要算清所有的账,布好所有的局。
北境这盘棋,要么不动,动就要一口吃下,绝不拖泥带水。
同一日,帝都。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天机阁总坛的后院书房里,灯烛挑得很亮。
沈清秋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绸缎庄的账本,指尖捻着一枚铜制算筹,却半天没落下。
三天前她去城南绸缎庄查账,出门就觉出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