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卖糖人的小贩,巷口靠墙晒太阳的闲汉,她绕了半条街,换了三家铺子,那几道影子始终吊在十丈开外。
跟踪手法极老道,借着人流和店铺遮挡时隐时现,稍不留神就会当成普通路人。
她没声张,照常跟掌柜对账、清点货物,慢悠悠逛完回了总坛,转头就让霍七去查。
霍七刚从外面回来,肩头沾着夜露,站在书房门口低声禀报:“阁主,查清楚了。是暗夜行者的人。”
沈清秋抬眼,眉梢微挑:“暗夜行者?”
“是帝都地下最大的暗势力,做情报买卖、暗杀、走私盐铁,手伸得极长,官府几次围剿都连根毛都没摸到。”霍七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向来只认钱不认人,从不跟朝堂官员直接打交道,全靠中间人传话。没人见过他们首领,也没人知道总舵在哪,邪性得很。”
“跟踪我三天,只跟着不动手。”沈清秋放下算筹,手指在桌沿轻轻搭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不是来杀我的。是来探底,有求于我。”
霍七脸色一紧:“阁主,咱们要不要加派护卫?或者先避几日?这伙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一——”
“避什么。”沈清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们既然想找我,那就递个话过去。三天后午夜,城西废土地庙,我等他们首领面谈。”
霍七猛地抬头,声音都拔高了些:“阁主!这太冒险了!那地方荒得连巡夜武侯都不去,周围全是枯树乱坟,万一他们设埋伏,您只身前去——”
“他们真想杀我,三天里有的是机会下手。”沈清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墙上的瓦当凝了层薄霜,“只跟踪不现身,说明他们有求于人,还不敢得罪我。既然是他们求我,该慌的是他们,不是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提前安排好手,埋伏在庙外三里地,没我的信号不许轻举妄动。另外,再去查,暗夜行者最近是不是栽了跟头,逼得他们不得不破了规矩来找我。”
霍七见她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下,退下去布置了。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午夜时分,城西废庙荒无人烟,枯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风刮过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荒坟鬼哭。
沈清秋独自站在大殿里。
她没站在正中显眼处,而是斜靠在半截断裂的供桌旁,一身黑色劲装收得利落贴身,腰间短匕藏在衣摆下,只露出一点冰冷的鞘尖。
她站姿很松,一只脚虚点着地,像是闲来无事逛到这儿,可眼神却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连房梁上的缝隙都没放过。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铺了块银白,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她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殿外枯树上忽然传来极轻的枝叶晃动声。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树上飘了下来,落地时连尘土都没惊起,像片落叶似的,悄无声息地进了大殿。
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长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在人堆里转眼就找不到。
可他走路时腰杆绷得极紧,眼神扫过来的瞬间,带着股常年见血的冷意。
他在五步外站定,先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沈阁主单刀赴会,这份胆色,在下佩服。”
沈清秋没接他的客套,直截了当:“跟踪了我三天,绕这么大圈子。有话直说,我没工夫陪你们打哑谜。”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他沉默片刻,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想跟沈阁主做笔交易。我们有个兄弟,被东宫的人抓了,关在东宫私牢里。想请天机阁出手,把人救出来。”
“东宫私牢?”沈清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们暗夜行者手眼通天,连东宫的人都敢动,怎么自己救不出来?”
男人的脸色沉了沉,带着点压抑的火气:“我们劫了两次,折了七个兄弟,连私牢的内门都没摸到。东宫的守卫是禁军调过来的,里三层外三层,硬闯根本就是送死。”
他看着沈清秋,一字一句道:“整个帝都,能悄无声息从东宫私牢捞人的,只有天机阁。沈阁主手眼通天,又跟东宫本就不对付,咱们合作,是双赢。”
“双赢?”沈清秋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你们的人犯了事,凭什么让我天机阁冒灭顶的风险去救?我能得到什么?就凭一句双赢?”
男人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笃定的意味:“我们有谢明远的把柄。他私下里跟中穆境的土伦商人做盐铁走私,用官盐换战马,来往账本全在我们手里。这些东西递上去,足够他丢官罢职,抄家灭族。”
殿里瞬间静了。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扬了一片。
沈清秋搭在供桌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谢明远——这三个字,确实戳中了她的要害。崔家旧案,谢明远是主谋之一,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找不到能扳倒他的实锤。
但她面上半点没露,只是抬眼看向男人,语气依旧平淡:“就凭这个,换我天机阁闯东宫私牢?暗夜行者的账,算得倒是精明。”
男人眉头一皱:“沈阁主什么意思?”
“要我救人,可以。”沈清秋直起身,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但不是交易,是投诚。”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三个条件。”沈清秋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句,就落下一根,“第一,从今往后,暗夜行者所有人马,归我天机阁调遣,所有行动必须先报我批准,不许私接活计;第二,你们在帝都及各州府的情报网,全部与天机阁共享,据点、眼线、暗线,一个都不能漏;第三,你们安插在东宫、六部的所有眼线名单,明天日落之前,送到天机阁总坛。”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做到这三点,我亲自安排人,把你们的兄弟从东宫私牢里捞出来。做不到,你们就另请高明。”
男人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死死盯着沈清秋。
他身后的阴影里,隐约有几道气息微动,显然是藏了伏兵。
沈清秋半点不惧,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嘲讽:“怎么?想在这儿动手?你可以试试。你带来的这几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庙。”
她算得明明白白。
暗夜行者现在走投无路,核心成员落在东宫手里,多关一天就多一分招供的风险,整个组织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他们没得选。
男人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发硬。
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做极艰难的抉择。
最终,他猛地松开拳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以。但人要是救不出来,这三个条件,统统不算数。”
“人救不出来,我天机阁的招牌,你尽管砸。”沈清秋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名单明天日落我要见着。人救出来的那天,我要看到你们所有暗线的名册,少一个,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她说完,没再多留半句话,转身就往殿外走。黑色的身影穿过月光,很快消失在庙门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再回头看一眼。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手下,压着声音急道:“老大!就这么答应她?咱们暗夜行者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要不干脆——”
“闭嘴。”男人低吼一声,打断了手下的话,“老三还在东宫手里,晚一天,就多一分招供的风险。除了她,没人能把人从东宫私牢捞出来。”
他看着庙门外沉沉的夜色,咬着牙道:“先答应她。等老三出来了,以后的账,再慢慢算。”
另一边,沈清秋走出废庙,拐过一道土墙,霍七立刻从暗处迎了上来,低声问:“阁主,怎么样?”
“谈成了。”沈清秋脚步不停,快步往街上走,夜风掀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明天让账房把暗夜行者的情报点先核一遍,真真假假掺着的话,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另外,安排最得力的人盯紧东宫私牢,摸清楚换防时间、岗哨位置,还有私牢的地道结构,三天之内,我要完整的布防图。”
霍七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是!那谢明远的账本……”
“等拿到手再验真假。”沈清秋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真的,就留着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假的……那他们暗夜行者,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帝都的夜色沉沉,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算计。
而千里之外的千窟城,秦默站在舆图前,指尖终于重重按在了定远城的墨点上,力道重得将宣纸压出一道浅痕。
北境的寒风,已经越过戈壁,吹到西境的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