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大军出征(1 / 2)

元狩三年十一月廿八,西境,千窟城。

四更天的寒气像浸了冰的刀子,刮过城头垛口发出呜呜的锐响。

可城内的街道早已不是往日此时的死寂,巷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色光团穿透晨雾,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出征的消息三日前便贴满了城中各处告示栏,防御使秦默要亲率玄甲军北上,驰援被鞑子围困的定远城。

没人组织,没人摊派,天还没亮,百姓们便揣着自家攒下的东西,三三两两往城门口聚。

东街织坊的十几个女工连夜赶了二十双棉袜,针脚密得能挡风霜,用粗麻布包着抱在领头的张三娘怀里。

她男人去年死在鞑子游骑手里,是秦默来了之后收流民、开织坊,才让她们孤儿寡母有了活路。

“防御使是好官,咱们别的帮不上,让弟兄们脚上暖和点,也算尽份心。”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往人堆里挤了挤。

街角卖炊饼的王阿公,把整屉刚出锅的炊饼都搬了出来,表皮烤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旁边他的小孙子举着布袋子,里面装着十来个咸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平时舍不得吃,今天全拿了出来。

“爷爷,兵哥哥们吃了炊饼,是不是就能把坏人打跑呀?”小孩仰着冻红的脸问。

王阿公摸了摸孙子的头,望着城门洞的方向沉声道:“能,一定能。”

城门口的石狮子旁,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大娘拄着枣木拐杖站着,蓝布棉袄上补了好几块补丁,手里却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从寅时就站在这儿,脚冻麻了也不肯挪去避风。

有乡邻劝她歇会儿,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方向:“我得看着孩子们走。我儿子当年守边城,死的时候就想吃口热鸡蛋。现在这些娃娃去拼命,我老婆子别的没有,几个鸡蛋还是拿得出的。”

五更鼓刚敲过,城门缓缓打开。

最先出来的是先锋营斥候,马蹄踏过城外冻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列队士兵迈着整齐步伐走出城门,甲叶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在晨雾里荡开。

百姓们一下子涌上去,却又极有秩序地站在道路两旁,没人乱挤。

有人把干粮往士兵怀里塞,有人把缝好的鞋袜递过去,还有人往他们口袋里塞煮鸡蛋、腌萝卜。

士兵们一开始还推辞,可百姓们执意要给,眼眶都红着:“拿着吧孩子,路上吃!”“打了胜仗再回来!”

老大娘挤在最前面,每走过一个士兵,就往人家手里塞两个还带余温的煮鸡蛋。

她的手布满皱纹,抖得厉害,塞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有年轻士兵红着脸推辞:“大娘,我们军中有干粮的。”

老大娘却把鸡蛋往他手里一按,念叨着:“军中的是军中的,这是大娘给你的。路上冷,饿了垫垫。好好打仗,护着咱们老百姓,大娘在家等你们回来。”

士兵攥着温热的鸡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重重点头,转身归队时眼圈已经红了。

这样的场景,沿着出城的官道绵延了半里地。

半年前的千窟城还是一副破败模样,鞑子犯境,前任守将弃城而逃,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

是秦默带着人来了,修城墙、整军备、开荒地、设工坊,把一座死城硬生生盘活。

如今西境安稳,百姓日子刚有了盼头,北境却又起战火。

没人愿意再回到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都懂,这支军队往北去,守的是他们当下的活路。

天光大亮时,晨雾渐渐散了。

三千五百名玄甲军将士,已在城外开阔地列阵完毕。

没有花哨阵型,按营队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玄色甲胄在冬日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长矛斜指天空,矛尖寒芒连成一片,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最前方的旌旗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斗大的“秦”字和“玄甲”字样在风中翻飞,像一面面沉甸甸的铁帆。

点将台建在阵列正前方,土台不高却修得扎实。

秦默一身玄色重甲,腰悬佩剑,大步走上台去。

甲胄的重量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下摆扫过台边的霜粒,簌簌落下。

他没穿披风,也没戴彰显身份的饰件,和台下士兵一样,甲胄边角带着磨痕,唯一不同的是肩上的护心镜擦得锃亮,映着天光。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阵列。

从最前排的先锋营老兵,到后排刚入伍半年的新兵;从岳铮麾下的骑兵,到墨衡带的工匠队;从持刀盾的步卒,到扛着辎重的民夫……一张张脸看过去,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却没有半分怯意,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全都落在他身上。

秦默沉默了片刻。

风从台边刮过,卷着他额前的碎发。

没人说话,整个旷野静得只能听见旌旗翻动的声响和远处的马嘶。

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没有激昂慷慨的陈词。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不算极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此去北境,护我百姓,复我疆土。不胜不归。”

十六个字,像十六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三千五百人齐声嘶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脚下土地都微微发颤。

旌旗上凝结的霜雪被震得簌簌掉落,城头栖息的寒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黑压压一片冲向灰蒙蒙的天际。

前排士兵攥紧了手中长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有人想起被鞑子毁掉的家,有人想起死在战火里的亲人,有人想起城里塞给自己鸡蛋的大娘。

所有情绪都化作这一句嘶吼,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秦默看着台下将士,下颌线微微绷紧,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手重重往下一挥。

“呜——”

号角声随之响起,苍凉而悠长,在旷野里反复回荡。

大军开拔。

岳铮率五百先锋骑兵走在最前面。

他勒着马缰,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队伍,确保前后衔接。

马蹄铁踏在冻硬的官道上,溅起细碎冰碴,五百匹马的步伐整齐划一,沉闷蹄声像擂鼓,敲得人血脉偾张。

他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出发前他就跟先锋营弟兄放了话:路上遇着游骑就吃掉,遇着路障就清开,绝不能耽误中军半分行程。

紧随其后的是墨衡统领的工匠队。

三辆特制马车并排走着,车上稳稳架着三门轻型火炮,炮身裹着厚布防霜,旁边码着三十支燧发手铳,还有成箱弹药。

墨衡骑在马上,沿着车队来回巡查,时不时停下来叮嘱车夫注意路面坑洼,别颠坏炮件。

这些东西是秦默花了大半年心血造出来的,是此次北境之行的杀手锏,半分都马虎不得。

再往后是绵延的辎重队。

上百辆粮草车排成长龙,车上装满了粮食、药材、营帐和各种军械。

民夫们赶着车,脚步沉稳,旁边有护卫士兵来回巡视。

粮草是大军命脉,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最后是秦默亲率的中军主力。

两千名精锐步卒列成方阵,护着中间的帅帐马车。

秦默没坐车,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走在中军最前方。

他坐得很稳,目光始终望着北方,手里攥着一份简略战报。

定远城被围已有半月,粮草撑不了多久,他们必须抢在城破之前赶到。

队伍越走越远,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烟尘滚滚,像一条黑色巨龙沿着官道向北而去,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千窟城的城墙上,卫琳琅和苏沐雨并肩立着,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卫琳琅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外面罩件防风斗篷,指尖却攥着袖中卷好的北境地形图,她自然知道这趟北征有多险。

鞑子骑兵来去如风,定远城孤悬在外,千里奔袭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重围。

可她看着那个走在中军前方的身影,心里却又莫名定了定。

秦兄行事素来稳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他敢亲率大军北上,必然已有万全谋划。

旁边的苏沐雨穿着一身青布衣裙,怀里抱着个药囊,手指紧紧攥着囊口的系带。

她眼圈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作为医营主事,她本来要跟着大军一起走,可秦公子说千窟城也得有人坐镇,后方民生医药不能乱,把她留了下来。她知道这是重托,可看着大军远去,心里还是揪得慌。

那么多将士北上,刀枪无眼,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伤,不知道她准备的药材够不够用。

风拂动她们的衣袂,吹乱了鬓角的发丝,两个人都没抬手去理。

视线里,队伍的尾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烟尘线,连最后一面旌旗都融进了天地交界的灰蒙里。

许久,卫琳琅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很笃定:“他会回来的。”

苏沐雨没立刻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黏着北方的天际线,低声道:“秦公子把后方托付给你我,我们守好千窟城,便是帮他最大的忙。医营的药材都备妥了,后方的民夫也安排好了,等他们打了胜仗回来,我能第一时间接治伤兵。”

卫琳琅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红红却强撑镇定,心里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望着北方。是啊,她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后方,等他们回来。

大军行进的第三天,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河谷边扎下营寨。

连续三天急行军,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