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白天短,天黑得快,得趁着天光尚在赶紧扎好营帐、埋锅造饭。
河谷里有一条结冰的小河,砸开冰面就能取水,旁边又有山坡挡风,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各营各司其职,挖壕沟的、立寨栅的、搭营帐的,有条不紊。
伙头军的营地设在河谷最里面,背风又靠近水源。
十几口大黑锅一字排开,伙头兵们忙着劈柴、淘米、切菜,炊烟袅袅升起,给冰冷的河谷添了几分人气。
杜红梅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个大勺,正指挥着几个伙头兵切腌萝卜。
她嗓门大,性子爽利,几句话就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切厚点!弟兄们赶了一天路,嘴里淡,多给点咸口!”“那桶水再往灶边挪挪,别挡着道!”
她虽是个女人,可伙头军上下没人不服她。
当初流民营里,就是她带着一群老弱妇孺,靠挖野菜、煮稀粥撑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后来进了伙头军,她干活麻利、心思又细,把几百号人的伙食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岳铮那种挑嘴的,都夸过她做的肉汤地道。
岳铮巡完各营,顺着炊烟就晃到了伙房这边。他刚查完外围哨岗,冻得脸都僵了,就想着过来蹭碗热汤喝。
他没穿甲胄,只穿了件劲装,手里拎着马鞭,往旁边树干上一靠,看着灶前忙忙碌碌的人影,扬声喊了句:“杜大娘,有热汤没?给我来一碗!”
杜红梅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上活儿没停,没好气道:“汤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兵娃子似的蹭饭。”
岳铮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客气,自己拿了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菜汤,吹着热气喝了一口,暖得浑身都舒坦了。
他靠着树干慢悠悠喝着汤,看着杜红梅风风火火指挥众人,忽然觉得这女人是真能耐,几百号人的饭,说安排就安排了,一点都不慌。
杜红梅安排完手头的事,擦了擦手,径直走到他面前,神色正色,半点玩笑意思都没有:“岳将军,我跟你说个正事。”
岳铮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把碗从嘴边拿开:“什么事?你说。”
“我觉得,伙头军也该练武。”
岳铮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啥?伙头军练武?”
他上下打量了杜红梅一眼,忍不住笑了,“我说杜大娘,你们掂好锅铲、把饭做熟就行了。练武那是战兵的事,你们凑什么热闹?真要是遇上敌人,有我们护着,还能让你们上?”
杜红梅白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这么不开窍”。
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岳将军这话我不爱听。大军出征,什么最重要?粮草辎重。我们伙头军是不直接上阵杀敌,可我们要跟着大军走,要押运粮草,要安营造饭。万一遇上小股敌军偷袭,或者流寇劫粮,难道我们真就扔下锅碗瓢盆抱头鼠窜?”
她顿了顿,想起上个月千窟城外围的事,语气更沉了些:“上月城外运粮,遇上三股流寇,辎重队的民夫都慌了,要不是巡营的弟兄赶得及时,粮草都得被烧了。那些流寇就是摸准了后勤的人没战力,才专挑软柿子捏。我们不求能上阵杀敌,至少得有自保的本事,不能一遇事就乱成一团,拖累大军。真要是因为后勤乱了阵脚,耽误了战事,这个责任谁担?”
岳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妇人之见、随口一说,可没想到杜红梅想得这么明白。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好几件事:之前几次小规模冲突,敌军确实总爱绕到后面袭扰粮道;辎重队和伙头军的人大多没受过训练,一遇袭就容易炸营,反而给战兵添乱。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觉得后勤的人本来就活儿多,抽不出时间练,也就搁下了。
没想到,被一个伙头军的婆子先提了出来。
他认真地看了杜红梅一眼,眼前的女人脸上沾着点烟灰,手粗糙得很,可眼神亮得很,半点不像是随口说说。
岳铮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去跟东家说。”
杜红梅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只点了点头:“行。我就是提个醒,要是东家觉得不妥,那就算了。反正我是觉得,多练点本事没坏处。”
岳铮把空碗往旁边一放,拎起马鞭:“我这就去中军帐说。你等着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当天夜里,中军大帐里还亮着灯。
秦默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炭笔,正在上面勾画明日的行军路线。沙盘上标着山川、河流、城镇,一条红色的线从千窟城往北,直指定远城。
旁边摆着几份斥候刚送回来的情报,鞑子主力还围着定远城,分出来的游骑正在周边劫掠,暂时还没发现玄甲军北上的踪迹。
帐外风声呼啸,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岳铮掀帘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寒气。他抱拳行了一礼:“东家。”
秦默没抬头,手里的炭笔还在沙盘上划着:“巡营完了?外围情况怎么样?”
“都安排妥了,三道哨岗,游骑放出去二十里,没发现异常。”岳铮顿了顿,接着道,“属下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东家禀报。”
“说。”
“是伙头军的杜红梅提的,她说伙头军也应该练武。”岳铮把杜红梅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包括流寇劫粮、后勤自保、不能拖累大军这些观点,一字不差都告诉了秦默。
秦默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
他把炭笔往沙盘边缘一搁,指节敲了敲沙盘上标注着“粮道”的虚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欣赏:“她倒是看得通透。”
他沉吟了片刻,随即开口,语气很笃定:“她说得对。一支军队,要是后勤人员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那整条防线就是漏风的。真要是被人摸了粮道,前面再能打也没用。”
秦默抬眼看向岳铮,直接下令:“传令下去,从明日开始,所有后勤人员——伙头军、辎重队、医营的担架手,还有所有民夫,每天早晚各抽半个时辰,练基础队列和近身格斗。各队队正负责带队,你总揽督导。不用练得有多精,至少要能听得懂号令,遇袭不慌,能拿得动刀自卫。”
岳铮本来还担心秦默觉得耽误行军时间,没想到直接就应了,还推广到了所有后勤人员。
他心里一振,双拳一抱,甲叶蹭出一声脆响:“属下遵命!”
他转身正要走,秦默又叫住了他。
秦默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嘴角带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随意却很认真:“红梅是个人才。别只让她管伙房,多盯着点,好好培养。”
岳铮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属下明白!”
出了中军帐,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岳铮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脚步轻快,往伙房方向走,心里还在琢磨:这杜大娘真是不简单。一个管做饭的,居然能想到粮道防卫的事,眼光比好些队正都准。
难怪东家特意叮嘱要好好培养,换做是他,也得高看一眼。
他刚走出没多远,就见一名斥候快步跑了过来,神色匆匆:“岳将军!外围哨岗发现三骑鞑子游骑,看样子是探路的,弟兄们已经追上去了,应该跑不掉。”
岳铮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冷笑一声。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刚说完后勤防卫的事,就有游骑摸过来了。
幸好哨岗放得远,没让他们靠近营寨。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加派两道岗哨,让弟兄们警醒着点。”
斥候领命而去。
岳铮站在原地,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愈发觉得杜红梅的建议提得太及时了。
这才走了三天,就有游骑摸过来了,再往北走,离鞑子的地盘越近,这种袭扰只会越多。
要是后勤的人一点战力都没有,真被人摸进伙房或者辎重营,那麻烦就大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伙房走。
他已经能想象到,等杜红梅听到消息,绝不会像小姑娘似的喜形于色,估计就是点点头,说一句“我就说吧”,然后转头就去安排明天训练的事。
而此时的伙房营地,杜红梅还没睡。
她正带着几个伙头兵收拾锅碗,准备明天早上的食材。
旁边有几个伙头兵在闲聊,说赶路太累,明天还得早起做饭,真是遭罪。
杜红梅听见了,回头呵斥了一句:“累什么累?战兵弟兄们天天披甲走路,不比咱们累?咱们能在背风的地方做饭,就知足吧。”
几个兵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杜红梅擦了擦手,望着中军帐的方向,心里有点打鼓。
她不知道岳铮会不会把话带到,也不知道东家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一个做饭的,操心练兵的事,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她就是忍不住,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乱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不想看着好好的队伍,因为后勤掉链子出问题。
正想着,就见岳铮的身影走了过来。
杜红梅迎上去,没好意思直接问,就那么看着他。
岳铮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却也没卖关子,直接道:“东家同意了。不止伙头军,所有后勤的人,早晚各半个时辰,练队列和格斗。让我总盯着,还特意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杜红梅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东家说,你是个人才,让我好好培养你。”
杜红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本来以为,能同意伙头军练武就不错了,万万没想到,东家居然会夸她是人才。
她一个乡下婆子,管做饭的,居然被防御使大人说是人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脸上有点发烫,却梗着脖子,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嗨,我就是随便说说。既然东家同意了,那明天我就带着弟兄们练。保证不耽误做饭,也不拖大军的后腿!”
岳铮哈哈大笑:“行!我就等着看你们练出个样子来。”
夜越来越深了。
河谷里的营寨,篝火点点,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
巡哨的士兵握着刀,沿着寨墙来回走动,脚步声沉稳有力。
更远处的黑暗里,游骑的马蹄声时断时续,像蛰伏的野兽,窥伺着这片营地。
可营地里的人,没人害怕。
前方有精锐的先锋开路,中军有沉稳的统帅坐镇,现在连后勤的人,也要拿起刀自保了。
这支从千窟城出来的队伍,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越往北走,锋芒越盛。
所有人都知道,前路有硬仗要打。
可他们更知道,不胜,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