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雪夜初捷(1 / 2)

元狩三年十二月初,北境,风雪荒原。

大军离开千窟城的第五天,北境终于露出了它噬人的獠牙。

暴风雪来得没有半点征兆。头一日黄昏还能见着干冷的日头悬在天边,夜里便起了风,到天蒙蒙亮时,铅灰色的云团已经从北边的天际沉沉压了下来,像是整块冻硬的铅板,要把整片荒原都砸进雪地里。

狂风裹着碎雪粒横扫而过,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不过半个时辰,能见度便从数里骤缩到不足十丈,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积雪疯了似的往上涨,先是没过脚踝,再是漫过小腿肚,到后来连马蹄都深深陷进雪层里,每拔一步都要费上平日三倍的力气。

拉辎重的牛马走得越来越慢,呼出来的白气刚到嘴边就冻成了霜,挂在鬃毛上白花花一片。

行军速度硬生生慢了一半还多。

岳铮牵着马走在队伍前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靴底碾着冻硬的雪壳,指尖攥着马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按原定行程,十天之内必须赶到定远城外围,可照眼下这个走法,少说也要十五天。

定远城守军本就薄弱,蛮族要是趁着大雪围城,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他好几次回头往队伍中段望,话都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默没骑马,也没坐辎车。

他穿一身和普通步卒一模一样的厚棉冬装,袖口磨得起了细毛,手里拄着根半路削的木棍当借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靴筒里早灌进了雪,走两步化一点,停下来就冻成冰碴,硌得脚趾发麻,他却步幅半点没乱,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路上有辎重兵脚滑摔了,粮袋滚进雪窝,他会走过去弯腰扶人,顺手把粮袋往上托一把。

碰见伙头兵扛着炊具走得费劲,他也会搭把手稳住担子。

中午歇脚的时候,他就找个背风的雪坡坐下,和士兵们一样啃冻得硌牙的麦饼,饼子硬得咬不动,就掰成小块就着雪水往下咽。

队伍里原本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走着走着就悄没声息地散了。

有个刚入伍的半大孩子脚崴了,蹲在地上红着眼圈想歇口气,眼角瞥见秦默正蹲在不远处,帮一个老兵往脚上缠防冻的粗布,手上动作不快,却很仔细。

那孩子立刻咬着牙撑着枪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队伍,愣是没喊一声疼。

风雪越刮越猛,队伍却没散,没人掉队。

傍晚时分,大军总算寻到一处背风的丘陵,下令扎营。

地冻得像铁块,帐篷桩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士兵们抡着镐头刨,火星子溅得满天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主帐立起来。

刚扯好帐绳,一阵狂风卷过来,帐角直接被掀得翻起半人高,几个兵扑上去压着帐边,折腾了好半天才算稳住。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雪里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斥候浑身是雪地冲了回来,当先那人身子晃了晃,刚到营门口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膝盖砸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东家!前……前方十里,有个村子,被蛮族游骑劫了!约莫三百人,正在村里烧杀抢掠!”

话音刚落,旁边“哐当”一声响。

岳铮手里刚接过来的水囊直接砸在了雪地上,囊口的冰水洒了一片。

他眼里瞬间窜起火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转身就往主帐冲,帐帘被他掀得“啪”地一声甩在帐杆上。

“东家!末将请战!”岳铮站在帐中,声音带着风刮出来的沙哑,却掷地有声,“给我一队人马,我去把这伙蛮子宰了,给北境的百姓出这口气!也让他们知道,我大凛的地界,不是他们说来就来的地方!”

秦默正用短刀刮靴底冻硬的冰坨,听见这话,他手上动作没停,没先接岳铮的话,反倒转头看向帐角。

帐角的木箱旁,墨衡正蹲在那儿拆火铳的油布。

他指尖冻得泛青紫,拆油布的动作却稳得很,一层一层,半点不慌。

“墨衡,”秦默开口,声音平稳,“这种风雪天,燧发手铳能用吗?”

墨衡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眼里反倒带着点技术人特有的笃定,还有点藏不住的底气:“东家放心,出发前早把这北境的鬼天气算透了。”

他侧身招了招手,旁边的工匠学徒立刻抱着个木箱走过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细长的湘妃竹管,两头都用蜂蜡封得严实,码得一丝不苟。

“这是防潮弹药筒。”墨衡拿起一根竹管,指甲抠开顶端的蜡封,从里面倒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是桐油反复浸过的,捏在手里硬邦邦的,半点不渗水,“北境天寒雪大,火药最易受潮,燧石冻狠了也容易脆裂。我把每份发射药都按分量称好,用油纸封死,再装进竹管里封蜡,用时撕开油纸直接倒枪管就行,雪再大也湿不了药。”

他说着,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两块用羊羔软布包着的燧石,递到秦默面前。

布包带着人的体温,摸上去温温的:“燧石都备了双份,让铳手贴身揣着,靠体温保温,冻不裂。每支手铳配两块,换着用,绝不会卡壳。”

放下燧石,他又从木箱侧边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拔开软木塞,里面是熬得匀净的油脂,带着点蜂蜡的淡香:“这是羊脂混蜂蜡熬的防冻润滑油,每日早晚擦一遍枪机,冻不住。昨夜宿营,我特意拿了支铳放在帐外冻了半宿,今早试了三枪,次次都响,没一回哑火。”

他把瓷瓶塞回去,抬眼看向秦默,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只要不把铳直接泡进雪水里,这天底下的雪,还封不住咱们的火器。”

秦默拿起那根竹管,指尖掂了掂,分量刚好,揣在身上也不占地方。

他抬眼看向墨衡,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伸手拍了拍墨衡的胳膊,力道不轻:“你这事办得扎实。”

说完他转脸看向岳铮,语气利落:“听见了?火器没问题。你带鹰骑,每人配一支燧发手铳,速去速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追太深,风雪里容易中伏。打完就撤,村里能走的百姓带上,带不走的留两袋粮食,别让他们挨冻挨饿。”

“末将明白!”岳铮眼底亮得惊人,声音里都带着劲,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冲,帐帘再次被带得飞起来。

营地里,五十名鹰骑集结得极快。

岳铮只是打了个呼哨,队官立刻就懂了,转身跑向马厩,沿途低声传令。

不过片刻功夫,五十名骑士便已披挂整齐,每人腰间都挎着用油布裹严实的燧发手铳,怀里揣着备用燧石和三管弹药。

战马都喂了黑豆,鞍辔紧了又紧,马蹄铁上缠了防滑的草绳。

岳铮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他勒住缰绳,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五十骑,没人说话,只有风雪吹过甲片的轻响,一双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走!”

一声低喝,岳铮一夹马腹,率先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五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阵阵雪浪,像一支淬了寒的银箭,直直刺向风雪深处。

不过十几息,队伍便没入了白茫茫的雪幕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隐约传来火光,夹杂着哭喊声和蛮族的狂笑。

岳铮抬手一压,队伍立刻慢了下来,悄无声息地绕到村子侧面的一处雪坡上。

居高临下望下去,村里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几十间土坯房燃着大火,火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映得满地积雪都是红的。

三百多名蛮族骑兵散在村子各处,有的踹开房门拖出粮食和布匹,有的追着四散奔逃的村民狂笑,村口的雪地里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白发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血渗进雪层里,冻成了暗褐色的冰。

最嚣张的那几个蛮族汉子,正把抢来的粮食往马背上堆,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蛮族话,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察觉死神已经悬在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