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木儿带了四个北境老兵过来,都是守城三个月没退过一步的硬汉子,脸上带着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岳铮也带了四个玄甲营的老兵,个个眼神锐利,都是从西境一路打过来的老卒。
八个人围着篝火站着,两边各站一边,中间空出老大一块地方,谁也不看谁,气氛僵得能冻住。
“东家。”岳铮看见秦默走过来,上前一步打招呼。
“秦大人。”舒木儿也躬身行礼。
秦默点点头,走到篝火边坐下,示意众人都坐:“都坐吧,别站着。”
亲兵搬来几坛烈酒,给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个粗陶碗,倒满了酒。
酒液浑浊,带着粮食的香气,在冷天里冒着淡淡的白气。
八个人依言坐下,还是各坐一边,没人先开口。
秦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先转向舒木儿身边的四个北境老兵。
“四位都是定远城的老人,守了三个月的城。”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主帅的架子,“粮尽援绝,外有强敌,能撑到援军来,不容易。我敬你们一碗。”
说完,他抬手,一碗酒一饮而尽。
四个北境老兵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秦大人叫他们来是要训话,是要骂他们不懂规矩、和玄甲营起冲突。
没想到,他居然先敬他们酒。
为首的老兵姓张,守城时被箭射穿了肩膀,现在胳膊还不太灵便。
他双手端起酒碗,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憋出一句:“大人……折煞我们了。”
“当得起。”秦默放下碗,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转向玄甲营的四个老兵,“你们四个,跟着我从西境出发,走了一千两百里路,顶着暴风雪翻了三座山,路上冻坏了十几个弟兄,你们没掉队,没叫苦。千里驰援,也是好样的,我也敬你们。”
又是一碗酒,喝得干脆利落。
玄甲营的四个老兵对视一眼,也端起碗,齐声说了句“谢东家”,仰头喝了个干净。
两碗酒下肚,篝火的热气裹着酒气往上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秦默放下酒坛,目光扫过两边的人,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互相看不顺眼。玄甲营的觉得北境弟兄军纪散、装备差,不像正规军;北境的弟兄觉得玄甲营的仗着装备好,眼高于顶,看不起人。我说得对不对?”
没人说话,可也没人否认。篝火的光映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那我问你们。”秦默看向玄甲营的老兵,“换作是你们,带三千残兵,守一座孤城,没粮草,没援军,没冬装,守三个月,你们能不能做到不投降、不弃城、不丢百姓?”
四个玄甲老兵沉默了。
过了片刻,最左边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低声开口:“回东家,未必能。”
他们打过不少硬仗,可被围三个月、弹尽粮绝的滋味,没尝过也知道有多熬人。
换作是他们,未必能撑得比这些北境兵更久。
秦默点点头,又转向北境的老兵:“那我再问你们。玄甲营的弟兄,从几千里外的西境赶过来,路上暴雪封路,粮草不济,冻死冻伤了不少人,连口气都没歇就直奔定远城。他们跟你们素不相识,却愿意拿命来救这座城。这样的人,算不算你们的袍泽?”
张老兵攥着酒碗,指节都泛了白。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玄甲老兵,又想起几天前玄甲营入城时,那些士兵脸上的冻痕,还有卸下的药箱、粮车。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算。”
“那不就结了。”秦默端起自己的酒碗,“都是大凛的兵,都是在北境拿命守疆土的人,哪来的高低贵贱?从今天起,没有玄甲营,也没有北境军,只有定远城的守军。”
“喝完这碗酒,以前那点不痛快,都翻篇。明天开始,各队混编,一起吃,一起练,一起守城。真有本事,上阵杀蛮族去,别跟自己弟兄较劲。”
他说完,仰头将碗中酒喝干,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你们慢慢喝,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说一句大道理。
岳铮和舒木儿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留下八个老兵围着篝火,面面相觑。
风卷着雪沫子从校场边上刮过,篝火噼啪地烧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玄甲营那个疤脸老兵先拿起酒坛,给自己碗里添满,又探身给对面张老兵的碗里也倒上。
“之前训练的时候,我们队里小子不懂事,笑了你们队列,对不住。”他端起碗,语气有点生硬,却很实在,“我姓周,叫周猛,以前在西境守过隘口,知道守城的滋味。不容易。”
张老兵愣了一下,赶紧端起碗:“没事,我们自己队列走得确实差。我叫张石,守城这三个月,多亏了弟兄们赶过来。不然……我们这帮人,估计都得埋在城墙上。”
“嗨,说这个干啥。”周猛咧嘴一笑,“都是当兵的,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听说你们跟蛮族骑兵打过不少交道?改天给我们讲讲,蛮族骑兵的路子,我们还真不太熟。”
“那有啥问题!”张石也笑了,“不光骑兵,这北境的山山水水,哪有沟哪有坡,我们门儿清。以后你们要是出去袭营,我们带路,保证不迷路。”
说着,两只粗陶碗“当”的一声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落在火里,滋啦一声冒起火星。
两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从守城的惨状聊到西境的战事,从蛮族的战法聊到雪地里找吃食的法子,越聊越投机,中间的空位不知不觉就没了,大家都凑到了篝火边上,酒坛传来传去,笑声越来越响。
隔阂这东西,有时候硬拆拆不开。
可一碗酒,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再加上一个共同的敌人,消融起来,比雪遇了火还快。
从第二天起,整编的速度一下子提了上来。
各营按编制混编,每一个什里,既有玄甲营的老兵,也有北境的士卒。
训练的时候,玄甲营的老兵教队列、教军纪、教阵法;北境的老兵教雪地行军、教追踪蛮族踪迹、教守城的土办法。
一开始配合还生涩,走队列时常出错,演练战术也衔接不上。
可没人再嘲讽,也没人再赌气,错了就重来,不会就问,练到天黑也没人抱怨。
五天之后,蛮族派了一股三十多骑的游骑,跑到定远城外围哨探,还在城下放箭挑衅。
守城的是一支刚混编的小队,队正是玄甲营的,副队正是北境的老兵。
两人一合计,队正带二十名玄甲步兵正面开门迎敌,副队正带三十名北境弓手绕到侧面土坡埋伏。
蛮族骑兵本以为守军还和以前一样,只会缩在城里不敢出来,看见城门开了,当即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没等冲到近前,侧面土坡上箭雨齐发,当场射倒了七八骑。
正面的步兵举着盾迎上去,长矛攒刺,配合得严丝合缝。
前后不到一刻钟,三十个蛮族游骑被砍了十一个,剩下的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收兵回城的时候,玄甲的步兵和北境的弓手勾肩搭背,笑着清点首级,一路吵吵嚷嚷地去领赏,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隔阂。
舒木儿站在城楼上看着,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对秦默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费了好几天劲都解决不了的事,秦默就用几坛酒、几句话,轻轻松松就解开了。
到整编第十天的时候,定远城的守军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六千多士兵统一换上了冬装棉甲,兵器也都更换一新。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队列齐整,进退有度,和十天前那支衣衫褴褛、松松垮垮的残兵,判若两军。
这天下午,舒木儿来府衙汇报整编进度,顺便禀报了一件事。
“秦大人,还有件事,末将觉得该跟您说一声。”舒木儿站在案前,语气斟酌,“整编这几天,有几个以前崔氏旧部出身的军官,表现得格外积极。”
“崔氏旧部?”秦默抬了抬眼。
“是。就是前几年崔氏倒台后,被发配到北境边军的那些军校。”舒木儿点头,“这次整编,他们主动配合整肃军纪,还举报了两个私藏粮草的仓吏,另外……还跟末将说了不少北境边军的旧弊,还有刘琮当年和朝中一些人的往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样子,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向大人递投名状。末将查过,这几个人当年在崔氏军中都是低层军官,没沾过什么大案,守城的时候也没退过,本事是有的。就是身份敏感,您看……”
崔氏是前朝旧案,当年株连甚广,朝中至今还有人盯着。用这些人,容易落人口实。
秦默随手翻了翻面前的名册,指尖没有停顿:“能用就用。有本事,肯做事,守规矩,就给他们位置。身份敏感没关系,让军法官盯着点就是了。北境这盘棋,光靠我们带来的人不够,愿意靠过来的,都可以用。”
“末将明白。”舒木儿躬身应下,心里暗暗点头。秦大人这份容人的气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舒木儿走后,秦默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校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操练声,一声比一声嘹亮。
风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整座定远城,从死气沉沉到生机勃勃,只用了十天。
有老兵私下说,跟着这样的主帅,就算死在战场上,也值。
这话传到秦默耳朵里,他没什么表情,既没得意,也没动容。
入夜后,府衙书房的油灯亮到很晚。
秦默坐在案前,翻开随身的记事簿,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定远整军十日,军纪初肃,军心可用。”
写完,他放下笔,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北境舆图上。
黑风谷的位置,已经被他用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蛮族前营的兵力与布防。
整军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该动刀了。
蛮族两万大军压境的日子,太久了。也该让他们尝尝,挨打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