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十二月十一,北境,定远城。
天刚蒙蒙亮,校场的积雪就被扫出一片空地。
冷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旗杆,冻得旗面硬邦邦的,拍打着杆身发出闷响。
玄甲营士卒沿校场东侧站成两列,甲胄齐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西侧的北境残兵则松垮得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揣着手缩脖子,有人踮脚往高台上望,脸上带着茫然与不安。
没人知道这位新来的秦大人今天要做什么。
只知道昨夜玄甲营军法官连夜审案,天不亮就抓了三名军官,其中管粮秣的仓曹还是舒木儿手底下的老人,从节镇一路跟着逃出来的。
高台上,秦默披着玄色大氅立着,身后站着岳铮与舒木儿。
舒木儿脸色发白,指尖微微发紧——被抓的三人里,两个是他带出来的旧部,昨夜军法官抱着账册找上门时,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人都齐了?”秦默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遍了整个校场。
“回秦大人,都齐了。”舒木儿躬身应声,喉头发紧。
秦默微微颔首。岳铮抬手一挥,两名玄甲亲兵押着三个人走上高台,重重按在雪地里。
三人都被卸了甲,头发散乱。
那仓曹一抬头看见舒木儿,立刻扯着嗓子喊:“舒大人!救我啊!我是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您不能不管我!”
他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不就是扣了点军粮吗?围城三个月谁没捞好处?凭什么只抓我!”
另外两个队正也跟着嚷嚷,说上月夜袭本就守不住,撤退是留有用之身,算不得逃兵。
校场西侧的北境兵一阵骚动,有人低头窃语,有人偷偷去看舒木儿的脸色。
舒木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上前一步对着秦默单膝跪地:“秦大人,末将御下不严,治兵无方,致使军中出现贪腐逃阵之徒,末将难辞其咎,请大人降罪!”
他说得斩钉截铁,半分没有为旧部求情的意思。
那仓曹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难听,说舒木儿忘恩负义,转头就卖老弟兄。
秦默没看跪地的舒木儿,也没理三个叫嚣的人,只是偏头对岳铮抬了抬下巴。
岳铮上前一步,展开手里的名册,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仓曹张楷,围城三月,克扣军粮一百二十七石,暗中倒卖城中黑市,私吞银两,人证三名,账册五本,证据确凿。”
“队正李虎、王顺,上月二十三蛮族夜袭西北角楼,二人率先弃阵后撤,致使防线缺口两丈,阵亡士卒十七人,伤者不计其数。当日值守士卒二十一人,均可作证。”
话音落,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北境兵都闭了嘴,看三人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厌恶。
十七个弟兄的命,就折在这两个贪生怕死的人手里。
张楷的脸一下子白了,还想喊什么,岳铮已经冷冷扫了他一眼:“军法有言,贪墨军粮者斩,临阵脱逃者斩。证据确凿,无须多辩。”
秦默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士卒,最后落在三个囚犯身上,只说了两个字:“行刑。”
两个刀斧手上前,扯着三人头发按在高台边的雪地里。
钢刀举起,寒光一闪,三颗人头咕噜噜滚落在雪地上,鲜血喷溅开来,在洁白的雪面洇出刺目的红。
风卷着血腥味散开,校场上鸦雀无声。
北境残兵个个面色紧绷,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长矛。
那些平日里偷奸耍滑、克扣粮饷的小吏小校,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原本以为,秦默是外来主帅,肯定要先拉拢舒木儿的旧部,对这些陈年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他入城第一天,就先拿舒木儿的人开刀,半分情面不讲。
舒木儿跪在地上,看着三颗人头,心里五味杂陈。
有惋惜,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服气。
慈不掌兵,他自己就是念旧情,才纵容了这些蛀虫,把队伍带得越来越散。
秦默俯身,伸手扶了舒木儿一把:“起来吧。御下不严之过,记一次杖责,暂寄下。往后整编整训,再出这等事,一并算。”
“末将遵命!”舒木儿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心里那点因旧部被斩的芥蒂,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秦默转过身,走到高台正中,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三颗人头,是给军法立规矩。”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从今日起,定远城内所有守军,不论出身,不论旧部,军法面前,一概而论。贪墨者斩,逃阵者斩,扰民者斩。”
三句“斩”字落下,校场里更静了,连风声都像是顿了顿。
可紧接着,秦默话锋一转:“规矩立了,好处也不会少。”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件事,所有守军,补发过去三个月欠发的全部粮饷,按足额算,一文不少,今日之内发放到位。”
“第二件事,玄甲营带来的冬装、棉甲、兵器,优先配发给北境弟兄,三日内换装完毕。”
“第三件事,舒木儿作战勇猛,守城有功,升任副将,全权主持北境残兵整编事务。往后北境守军与玄甲营协同调度,统一号令。”
三句话说完,校场先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砍了三颗人头,转头就补发粮饷、换装备、升主将?
一棒子打下来,紧接着就是一把甜枣,反差大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句“真的?”,紧接着,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从西侧北境兵里炸开。
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三个月了,他们没拿到过一个铜板的军饷,身上棉袄破得漏风,兵器卷了刃都没处换。
本来以为能活下来就不错,没想到秦默一来,居然把欠的都补上了。
有个老兵接过沉甸甸的铜钱,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确认是足值的好钱,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有人攥着拳头红了眼,有人拍着身边弟兄的肩膀笑,笑声里带着哭腔。
玄甲营的士卒看着他们,脸上的冷硬也松了些——他们刚跟着秦默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一盘散沙到有了盼头。
舒木儿站在秦默身边,看着台下欢呼的士卒,胸口发烫。
他知道,秦默这三步,不仅是收军心,也是给他撑腰。
升他做副将,就是告诉所有人,舒木儿是他认可的人,之前那些奸细的传言,不攻自破。
整编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账房先生们抱着账册和铜钱,在营房外摆开长桌,按名册发粮饷。
士兵们排着队,领到铜钱,摸着手里崭新的棉甲,一个个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可没过两天,新的问题就冒了出来。
玄甲营和北境残兵,就像油和水,硬是融不到一块儿去。
伙房里,玄甲营占了东边长桌,北境兵坐西边,各吃各的,互不搭话。
玄甲营的兵吃着热乎的麦饼炖肉,看着北境兵捧着粥碗狼吞虎咽,难免带出点优越感,小声议论说北境兵军纪散,没个兵样。
北境兵听了心里窝火。
他们觉得玄甲营的人就是命好,装备好粮草足,没尝过围城三个月、啃树皮吃雪的滋味,站着说话不腰疼。
训练的时候更明显。
玄甲营的队列走得横平竖直,号令一下,动作整齐划一。
北境兵久疏战阵,又饿了太久,走起来歪歪扭扭,时不时有人脚步出错。
旁边玄甲营的队伍里传出几声笑,北境兵立刻瞪回去,手里的长矛都攥紧了。
有一次两队一起修城墙,玄甲营的士兵嫌北境兵干活慢,说了句“磨磨蹭蹭,蛮族来了也是送命”,当场就有北境老兵摔了铁锹,撸起袖子就要理论。
最后还是两边队正赶过来,才把人拉开。
舒木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找过底下军官训话,也让手下兵卒收敛点,可隔阂这东西,不是靠下令就能消的。
这天傍晚,舒木儿找到府衙,见了秦默就躬身道:“秦大人,末将无能,两军士卒心存芥蒂,屡有摩擦。再这样下去,恐怕影响整训,还请大人示下。”
秦默正对着舆图看蛮族布防,闻言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摩擦都是因什么起?”
“大多是口角,玄甲营的弟兄觉得咱们军纪差,咱们的弟兄觉得对方盛气凌人。”舒木儿苦笑,“都是刀口舔血的人,谁也不服谁。”
“不服是好事。”秦默终于抬起头,指尖从舆图上收回来,“真要是一团和气,反而麻烦。你去挑几个队里有威望的老兵,不用军官,就当兵卒里说话管用的,今晚酉时,到校场西边空地上等着。”
舒木儿愣了一下:“大人这是?”
“去办就是。”秦默没多解释,“另外,让岳铮也挑几个玄甲营的老兵,一起过去。”
“末将领命。”舒木儿虽然不解,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酉时刚到,天已经擦黑。
校场西边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大堆篝火,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把周围的雪地烤得融化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