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帝王心术(1 / 2)

元狩四年正月十五,帝都。

元宵佳节的喧闹从午后就漫遍了整座京城。

大街上挂满了各式花灯,红绸从街头铺到巷尾,百姓摩肩接踵,猜灯谜、逛庙会,孩童提着兔子灯追跑打闹,空气中飘着糖糕与元宵的甜香。

可这份烟火气,飘进宫墙里就淡了大半,落到主殿时,更是连半点余温都不剩。

殿内只点了四盏盘龙宫灯,光线沉暗。

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卷宗,用明黄色绸带捆着的,是内廷密档;用青布封着的,是内阁与枢密院的奏报。

景帝秦桓坐在御案后,身上披着件玄色便袍,领口绣着暗纹金龙,却没半分节庆的喜气。

他手里捏着一卷密档,已经看了许久,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这些卷宗,全是关于秦默的。

从他出任西境防御使那天起,到盐务改制、屯田开荒、整军备战,再到击退朝廷禁军、北上驰援定远城,事无巨细,连他当年流落民间时在哪落脚、靠什么谋生,都被内卫查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老皇帝已经连着看了三天。

起初他只是想摸摸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底。

毕竟是崔氏的遗孤,当年的事牵扯甚广,如今对方在西境坐大,手里握着兵权,他不能不防。

可越往下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心里的惊涛骇浪一层盖过一层。

最先让他意外的是盐务。

西境产盐,却被当地盐商与朝中权贵勾连把持了几十年,历任防御使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有心无力,朝廷每年要往里面贴大笔银子补盐铁亏空。

秦默到任不过半年,就推行了新盐法,裁撤冗员、打击私盐、官营统筹,不仅把盐价压了下来,补上了驻军的盐铁缺口,反倒每年能往国库多缴十几万两税银。

老皇帝把这段密报反复看了两遍。

他比谁都清楚,动盐务就是动朝中权贵的蛋糕。

那些被裁掉的盐吏,背后站着的不是世家就是勋贵,换做朝中任何一个官员去办,轻则被弹劾下台,重则身家性命都难保。

可秦默不仅办了,还办得干净利落,没给人留下半分把柄,愣是在一堆豺狼环伺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这份手段与定力,根本不像个二十多岁、没接触过朝堂的年轻人。

再往下翻,是屯田与民生的卷宗。

西境是什么地方?戈壁荒原多,良田少,往年军粮全靠内地调拨,一遇战事就容易断供。

秦默到任后,修提拉渠、垦荒地、引流民,不过一年光景,就把荒了十几年的土地种出了粮食。

不仅军粮实现了自给自足,周边遭灾的流民跑去投奔,还能开仓放粮接济。

去年冬天雪灾,西境非但没闹饥荒,反倒匀出了一批粮食,接济了隔壁受灾的州县。

老皇帝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这种治理地方的本事,别说边将,就是朝中那些自诩能臣的六部尚书,也没几个能做到。

偌大的大凛王朝,能在边陲之地白手起家、一年见成效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最让他沉默的,是击败禁军那一战。

五千禁军,是京营里挑出来的人马,带着全套军械,奉旨去西境“整肃防务”,结果被秦默三千边军打得全军覆没,主将被俘,连个跑回去报信的都没剩几个。

密档里写得详细,秦默用的是诱敌深入、断其粮道、设伏围歼的法子,算准了禁军主将骄横轻敌,一步步把人引进了包围圈。

整场仗打得干净利落,几乎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他不是气禁军败了。

他心里清楚,京营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就烂到根子里了,真拉去边境打仗,本就不堪一击。

让他心惊的是秦默的军事才能——三千对五千,还是以步卒对骑兵,居然能打出全歼的战果。

这等统兵能力,就是当年的崔帅,年轻时也不过如此。

可心惊之后,又有一丝忌惮。

太能干了。

掌西境军政大权,能治民,能统兵,还敢跟朝廷禁军对着干。

这样的人,远在边陲,手握重兵,若是真有了反心,朝廷能不能制得住?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北境的烂摊子摆在那儿。

蛮族南下,节度使投敌,边军溃散,定远城危在旦夕,满朝文武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法子,派去的人要么战败要么投降。

满朝上下,能把北境这盘死棋盘活的,恐怕只有秦默一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角落的一只紫檀木匣上。

木匣上着锁,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里面锁着一份密折,是他康复后,让内卫统领秘密调查崔氏旧案的结果。

那份密折他只看过一遍,就锁了起来。

里面的内容,比秦默的战绩更让他脊背发凉。当年的崔氏谋逆案,从头至尾就是一场构陷。

谢明远联合几大世家,伪造证据,构陷崔帅通敌,他当时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忌惮崔氏兵权过重,便顺水推舟,定了铁案。

说是奸臣蒙蔽,可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点的头,是他下的旨。

崔家满门抄斩,男丁无一幸免,女眷没入奴籍。

这是他埋了二十多年的心病。

如今真相摆在面前,翻案,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昏聩,亲手制造了一桩冤案,帝王威严扫地,朝堂也会掀起大地震。

不翻案,他愧对崔氏,愧对这个流落在外、凭自己本事杀出一条血路的儿子。

老皇帝指尖轻轻敲了敲木匣,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宫外的花灯喧闹声,衬得殿内越发沉寂。

炭盆里的松炭噼啪炸了个火星,他才回过神,将木匣往御案深处推了推。

不急。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秦默在北境打得越好,他手里的筹码就越足,将来翻案、重整朝局,就越有底气。

掌灯时分,宫里的家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名义上是元宵家宴,阖家团圆,实则是老皇帝想借着这个由头,好好看看身边这几个儿子。

他病了大半年,朝政荒疏,太子监国搞得一塌糊涂,他得心里有数,这几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到底有没有能扛事的。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精致的御膳,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金盏玉箸,珠光宝气。

几位皇子按品级坐着,德妃、贤妃等几位妃嫔也在席上,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意。

见老皇帝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