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帝王心术(2 / 2)

“都坐吧。”老皇帝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席间的几个儿子,神色平淡,“今日元宵,家宴而已,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老皇帝先看向三皇子秦珏。

秦珏今年十九,生母是德妃,生得面如冠玉,一身锦袍绣着竹纹,看着温文尔雅,是宫里公认的才子。

他见父皇看过来,立刻挺直了脊背,等着问话。

“最近在读什么书?”老皇帝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秦珏心中一喜,连忙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逍遥赋全篇,意境深远,物我两忘,读之令人心神开阔。儿臣以为,为人君者,当有逍遥之胸怀,无为而治,方能天下太平。”

他说得抑扬顿挫,自觉答得极好,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老皇帝面无表情,又问:“北境蛮族作乱,定远城被围数月,你怎么看?”

秦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答道:“儿臣以为,兵者凶器也,战争劳民伤财,非国家之福。若能遣使与蛮族和谈,许以岁币,互通贸易,或可化干戈为玉帛,免去刀兵之苦。”

话音落下,暖阁里静了一瞬。

老皇帝端起酒杯,指尖捏着杯沿,慢慢喝了一口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移开了目光。

秦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讪讪地坐了回去。

他没看出来,老皇帝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无为而治?遣使和谈?

蛮族都打到家门口了,屠了十几座城,杀了那么多百姓,这个儿子居然在说逍遥、说和谈。书读了一肚子,全读成了死书,连最基本的家国底线都拎不清。

老皇帝的目光又落在四皇子秦瑞身上。

秦瑞十七岁,生母是贤妃,性子活络,从小就对算账做生意感兴趣。

见父皇看过来,他立刻坐直了身子,不等老皇帝问,就主动开口:“父皇,儿臣最近打理城南的几间绸缎铺,又盘下了两家香料行,上个月算下来,纯利有两千多两呢!”

他说得兴致勃勃,眼睛发亮:“儿臣还琢磨着,宫里的采买、膳食、器物,要是外包给民间商人打理,定能省不少开支。就说这御膳房吧,每年花那么多银子,还常有浪费,交给外面的酒楼承办,既能换花样,又能省银子……”

他滔滔不绝地算着账,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老皇帝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放下酒杯,只说了一句:“你是皇子,不是商贾。”

语气很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得秦瑞瞬间闭了嘴,脸涨得通红,讪讪地低下头,小声辩解:“儿臣也是想为宫里分忧……”

老皇帝没再接话。

分忧?堂堂皇子,眼睛里就盯着那几两银子的生意,满脑子都是蝇头小利,半分家国格局都没有。

真要是把江山交给他,怕是要把大凛当成商号来开。

他又看向五皇子秦玦。

秦玦十四岁,生母是惠妃,性子素来怯懦。

见父皇看过来,他立刻低下头,肩膀都缩了缩,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摆。

“近日功课如何?”老皇帝问。

“回、回父皇,还、还好。”秦玦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先生说……儿臣进步了。”

“北境战事,你有什么想法?”

秦玦身子抖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儿臣……儿臣听父皇的。”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怯懦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摆摆手没再问。

十四岁了,还是一副见人就怕的样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别说执掌江山,怕是连自己的府邸都管不好。

至于六皇子秦琅,才七岁,还是个懵懂孩童,坐在生母怀里,拿着个糖人啃得满脸糖稀,连朝堂是什么都不懂。

老皇帝环顾席间,目光从几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空谈无为的,钻营商贾的,怯懦胆小的,年幼无知的。

没有一个能扛事的。

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秦默半分。

那个流落在外没享过一天皇子待遇,在边陲沙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儿子,能治民、能统兵、能在绝境里打开局面,能把一盘死棋下活。

而这些养在深宫、锦衣玉食的皇子,却一个个庸庸碌碌,连最基本的识人断事都做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堵在了老皇帝心口。

他忽然觉得这满桌珍馐味同嚼蜡,暖阁里的融融暖意,也只觉得闷得慌。

“朕身子有些乏了,你们继续吧。”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满席瞬间安静下来。

“父皇保重龙体。”众皇子连忙起身行礼。

老皇帝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暖阁。

大太监福安连忙跟上,挥手示意宫人别跟太近。

廊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他龙袍下摆微微晃动。

元宵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清辉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泛着冷光。

远处宫墙外,百姓的欢笑声、花灯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更衬得宫墙里冷清。

老皇帝扶着栏杆,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没动。

福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老皇帝握着栏杆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伺候了皇帝三十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越是情绪翻涌的时候,面上越是平静,只有这双手,会泄露出心底的波澜。

没人知道老皇帝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二十多年前的崔氏旧案,想那个惨死的崔帅,想那个刚出世就流落民间的孩子;或许在想这锦绣江山,想这几个不堪大用的儿子,想大凛的未来该交到谁手里;或许在想帝王的权衡,想翻案的代价,想如何一步步把局面扳回来。

夜风吹得更紧了些,卷起地上的几片落雪。

老皇帝站了很久,久到身上都沾了夜露的寒气,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去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福安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着。

转身的瞬间,老皇帝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

千里之外的北境,此刻应该还是冰天雪地。

那个儿子,应该正站在定远城的城头上,守着他的疆土,守着他的兵。

老皇帝收回视线,迈步往养心殿走。

脚步不快,却很稳。

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有些账,也该慢慢算了。

帝王心术,从来都在权衡。

可江山社稷,终究要交给能扛得起的人。

元宵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寒。

这就是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连阖家团圆的寻常福气,都透着沉甸甸的算计与无奈。